第六章夜殺
夜,比前兩日更黑,更沉。無星無月,隻有呼嘯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拍打著窗紙,發出簌簌的聲響。鎮子早已陷入沉睡,連狗吠都稀落下去,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更梆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正屋的土炕上,樊長玉睡在中間,長寧睡在最裏側,呼吸均勻綿長。謝征躺在外側,背對著那道厚厚的“被褥牆”,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也已熟睡。隻是他的右手,隨意搭在身側,離枕頭邊緣不過寸許。枕下,是那柄樊長玉白日裏給他、此刻已被他磨得略顯鋒利的舊剪刀。
他體內的餘毒未清,內息運轉時仍有滯礙,但比起前幾日的昏沉高熱,已好了太多。耳目也因此恢複了些許敏銳。他聽到長寧翻身時細弱的囈語,聽到樊長玉在睡夢中幾不可聞的一聲輕歎,也聽到……風聲中,那極其輕微、幾乎與落雪同步的,踩踏屋頂瓦片的細響。
又來了。
比前夜更近,更謹慎。不止一人,至少有四個,分據前後屋脊,呈合圍之勢。腳步聲極輕,落腳的位置卻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章法,是高手,且訓練有素。
不是普通的毛賊,甚至不是尋常江湖客。是專司追蹤、暗殺的死士。
謝征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他們果然沒有放棄,還在搜捕。而且,已經搜到了這附近。是聞到了血腥味,還是察覺了別的蹤跡?樊家肉鋪位置並不起眼,但一個重傷的外鄉人突然出現,終究是紮眼的。
他指尖微微一動,碰到了冰冷的剪刀柄。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個或許還能勉強周旋,四個……而且對方在暗,他在明,屋內還有兩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弱質女子。
不能硬拚,更不能將她們拖入險境。他必須立刻離開,將人引開。
心思電轉間,屋頂的腳步聲已停在了正上方,似乎在凝神探聽屋內的動靜。謝征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悄然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隻等一個契機——
就在這時,睡在中間的樊長玉,忽然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手臂無意識地一揮,搭在了那道“被褥牆”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細微的動靜,在寂靜的夜裏,於普通人而言或許微不足道,但落在屋外那些耳力過人的追蹤者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幾乎在樊長玉發出聲響的同一刹那,屋頂東南角的瓦片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碎裂聲!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掀開瓦片,倒掛而下,銳利的目光如鷹隼,瞬間鎖定了炕上外側那個模糊的男子身影!
來不及了!
謝征心中警鈴大作,在那黑影破窗而入的瞬間,他已如獵豹般彈起,不是迎敵,而是撲向那道“被褥牆”,用身體將尚未完全清醒的樊長玉和還在熟睡的長寧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鏘!”
金鐵交擊的刺耳銳響,在狹小的屋內炸開!黑影手中一道雪亮寒光,直刺謝征後心,卻被謝征反手擲出的、包裹著棉被的枕頭險險擋偏,“奪”的一聲,深深紮入土炕邊緣,木屑紛飛!是淬了毒的短弩!
巨大的聲響和凜冽的殺機,終於徹底驚醒了樊長玉。她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隻看到身前一個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牢牢擋在她和長寧前麵。與此同時,窗戶和屋門幾乎同時被暴力撞開,另外三道黑影如同夜梟般撲入,手中兵刃閃著幽藍的寒光,直取謝征周身要害!
“啊——!”長寧被驚醒,發出短促的尖叫,隨即被樊長玉一把捂住嘴,死死按在炕角。
屋內空間狹小,謝征重傷未愈,又被樊長玉姐妹掣肘,根本無法施展。他眼中寒光暴漲,在那數道寒光襲體的瞬間,竟不閃不避,隻將身體微微一擰,避開要害,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最先撲到身前那名黑衣人的手腕,猛地一擰!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黑衣人悶哼一聲,手中短刀落地。但另外兩人的攻擊已至!一刀斜劈謝征肩頸,一劍直刺他肋下舊傷!
間不容發之際,謝征竟借著擰斷黑衣人手腕的力道,將那人猛地朝前一拽,當成肉盾擋在身前!
“噗嗤!”“噗!”
刀劍入肉的聲音沉悶而血腥。被當做盾牌的黑衣人身體劇震,口中噴出血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而謝征已趁此機會,鬆開那人,足尖在炕沿一點,身形如遊魚般向後滑開半步,右手自枕下抽出那柄舊剪刀,看也不看,反手朝側後方擲出!
“呃!”一聲壓抑的痛呼,來自試圖從窗戶突入、偷襲樊長玉姐妹的第三名黑衣人。剪刀並不鋒利,卻灌注了謝征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內勁,精準地沒入那人肩窩,雖不致命,卻讓他的動作為之一滯。
這一切都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屋內已彌漫開濃重的血腥氣。最先中刀的黑衣人委頓在地,眼看是不活了。肩窩受傷的黑衣人踉蹌後退。另外兩人又驚又怒,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尋可疑重傷男子,格殺勿論”,卻萬萬沒想到,這看似病弱的目標,在如此不利的境地下,竟還能暴起發難,瞬間廢掉他們一人,重傷一人!
“點子紮手!結陣!”其中一人低吼,聲音嘶啞難聽。剩下兩名完好的黑衣人立刻改變策略,不再急於強攻,而是左右分開,一持刀,一持劍,氣機鎖定謝征,步伐交錯,隱隱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他們看出謝征行動間那一絲難以掩飾的凝滯,知道他重傷在身,意在拖延,消耗。
謝征背靠著土炕,將樊長玉和長寧完全護在身後,胸口微微起伏。剛才那幾下電光石火的交手,看似占了些許上風,實則已牽動了他肋下傷口,內息更是一陣紊亂,喉頭腥甜。他強忍著,目光冰冷地掃視著眼前的兩名黑衣人,又瞥了一眼那個肩窩受傷、正試圖拔出剪刀的同夥。
不能讓他們結成陣勢,更不能讓他們有喘息之機發出訊號。必須速戰速決。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卻微微勾動了一下。
就在兩名黑衣人眼神交匯,準備同時發動攻擊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名肩窩受傷、正背對著謝征拔剪刀的黑衣人,忽然身體一僵,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粗糙的剪刀尖,不知何時,竟從他心口透了出來!而他身後,那個一直蜷縮在炕角、似乎被嚇呆了的年輕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手中緊握著那柄剪刀的木柄,眼神是駭人的冷靜,甚至沒有看那黑衣人倒下的屍體,而是死死盯著剩下的兩名敵人。
是樊長玉!她在謝征擲出剪刀、黑衣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竟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受傷黑衣人的身後,用盡全身力氣,將本已刺入不深的剪刀,狠狠往前一推,穿透了那人的心髒!
幹脆,利落,精準。一如她平日裏分割豬肉,順著骨骼縫隙下刀,一擊致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剩下兩名黑衣人都是一怔。他們接到的情報裏,目標人物是孤身逃竄,這戶人家隻是普通屠戶,女眷手無縛雞之力。可眼前這女子……
就在他們這一怔的瞬間,謝征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身形如鬼魅般前掠,在兩名黑衣人因同伴之死而心神微震、陣型出現一絲凝滯的刹那,已切入兩人中間!他手中無刃,隻有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左手如穿花蝴蝶,在空中劃過一道玄奧的軌跡,看似輕飄飄地拍向持刀者的手腕,右手卻並指如劍,直刺持劍者的咽喉!
那持刀者隻覺手腕一麻,一股陰柔刁鑽的勁力透體而入,整條手臂瞬間酸軟無力,鋼刀“當啷”落地。他大駭之下,左掌倉皇拍出,直擊謝征胸膛。謝征不閃不避,竟用胸膛硬接了這一掌!
“砰!”
悶響聲中,謝征身體劇震,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他刺向持劍者咽喉的手指,卻在這一刻,詭異地加速,指尖縈繞著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罡氣,後發先至,在對方長劍刺中自己之前,點在了其喉結之上!
“喀……”
輕微的碎響。那持劍者雙眼猛地凸出,所有動作戛然而止,手中長劍“哐當”墜地,雙手徒勞地捂住喉嚨,嗬嗬作響,緩緩跪倒,氣絕身亡。
而幾乎同時,謝征借著胸膛硬受一掌的力道,身體向後飄退,撞在土炕上,又強行站穩。他看也不看那斃命的持劍者,冰冷的目光轉向最後那名持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此刻半邊身子痠麻,兵刃脫手,又見兩名同伴在呼吸間接連斃命,其中一個還是死在那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早已是心膽俱裂。他驚駭欲絕地看著謝征,月光從破開的窗戶照進來,映出謝征蒼白染血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彷彿凝結了萬年寒冰的眼睛。
“你……你不是……”黑衣人嘶聲道,聲音因恐懼而扭曲,“你是武……”
“安”字尚未出口,謝征眼中殺機暴盛!他強提最後一口真氣,身形如電,已掠至那黑衣人身前,一指戳向其心口!
黑衣人亡魂大冒,下意識地抬手格擋。謝征的手指卻中途變向,化指為爪,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頸,五指收攏!
“說,誰派你們來的?”謝征的聲音低啞冰冷,如同地府寒風吹出。
黑衣人被扼住咽喉,麵色漲紅,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謝征察覺不對,立刻鬆手,另一隻手閃電般捏向他的下頜,卻已然晚了半分。
“嗬……”黑衣人喉頭滾動,一絲黑血從嘴角溢位,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軟倒。竟是口中藏了毒,瞬間斃命。
謝征鬆開手,看著地上瞬間斃命的四具屍體,胸膛劇烈起伏,再也壓製不住,猛地彎腰,咳出一大口暗紅色的淤血,扶著炕沿才勉強站穩,眼前陣陣發黑。
屋內的血腥氣濃得令人作嘔。長寧被樊長玉緊緊摟在懷裏,捂著眼睛,嚇得渾身發抖,小聲啜泣。樊長玉臉色也有些發白,握著那柄沾滿鮮血的剪刀,手微微顫抖,但她很快穩住,目光從四具屍體上掃過,最後落在咳血不止、搖搖欲墜的謝征身上。
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驚駭,茫然,疑惑,還有一絲冰冷的審視。
剛才那兔起鶻落、血腥殘酷的殺戮,那絕非尋常書生甚至鏢師能有的身手和狠厲。那最後一名黑衣人臨死前未能喊出的“武……”,那淬毒的短弩,這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做派……
她緩緩站起身,繞過地上的屍體,走到謝征麵前。月光照亮她沾了血跡的臉頰,和那雙清亮得驚人的眼睛。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卻異常清晰,“到底是誰?”
謝征緩緩直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他看著她,看到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懷疑和距離,看到她緊握剪刀、指節發白的手。他知道,剛才情急之下的出手,已經徹底暴露了。那聲未喊完的“武安侯”,恐怕也已落入了她的耳中。
解釋?掩飾?此刻任何言語,在這滿屋血腥和四具屍體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片刻,迎著樊長玉的目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是言正。”他低聲道,聲音因內傷和虛弱而顯得飄忽,“至少,在你我契約解除之前,我隻能是言正。”
他頓了頓,看著樊長玉的眼睛,緩緩補充道:“一個……可能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的言正。”
樊長玉握緊了剪刀,指骨捏得發白。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深不見底的男人。昨夜同寢一室時那點詭異的暖意,白日裏陽光下蒼白溫和的側影,此刻都被這濃烈的血腥和冰冷的殺機衝刷得幹幹淨淨。
她救迴來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屋外,寒風嗚咽,卷著雪沫,從破開的窗戶湧入,吹得油燈火焰明滅不定,映著滿室狼藉和鮮血,彷彿一幅詭譎而殘酷的畫卷。
短暫的同盟因共同的危機而締結,又因驟然揭開的血腥真相而搖搖欲墜。信任的基石出現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而危機,遠未結束。
天,快要亮了。可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