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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樁
暗樁
所謂的“二號據點”,遠比樊長玉想象中更隱蔽,也更……不像一個“據點”。
那是在密林深處,一處背靠陡峭崖壁、幾乎被層層疊疊的藤蔓和厚重積雪完全掩蓋的山坳裡。若不是趙述帶路,尋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絕難發現藤蔓之後,竟彆有洞天。掀開偽裝得極好的藤蔓簾幕,裡麵是一個寬敞乾燥的天然岩洞,入口狹窄,內部卻彆有天地,高約兩丈,深達十數丈,曲折蜿蜒,似乎還有分支。洞內空氣雖然也帶著地穴特有的陰涼,卻並不潮濕,反而有股淡淡的、鬆脂燃燒後的暖香。
岩洞顯然被精心打理過。靠裡的位置鋪著厚厚乾爽的茅草,上麵墊著獸皮,算是“床鋪”。角落裡堆著些整齊的麻袋和木箱,用油布蓋著。洞中央的空地上,用石頭壘砌著一個簡易的灶坑,裡麵正燃著不旺卻持久的炭火,上麵架著一口不大的鐵鍋,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麼東西,散發出混合著肉香和草藥味的溫熱氣息。火光跳躍,將洞內照得一片暖黃,驅散了從外麵帶進來的刺骨寒意。
幾個與趙述他們打扮類似的漢子正在洞內忙碌,見到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擔架上昏迷不醒的謝征,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圍攏上來,臉上露出震驚、激動和難以掩飾的憂色。
“公子!”
“頭兒,公子這是……”
“都讓開!彆擋道!”趙述低喝一聲,指揮著將擔架小心地抬到那鋪著獸皮的“床鋪”上。立刻有人遞上乾燥柔軟的布巾和溫水。
樊長玉被攙扶著,和長寧一起,坐在了靠近火堆的另一塊鋪著獸皮的大石上。立刻有人遞過來兩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薑味的湯水。
“姑娘,小妹妹,先喝碗薑湯驅驅寒。”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麵相敦厚的漢子溫和地說道。
樊長玉道了謝,接過粗陶碗。溫熱的薑湯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甜,順著食道滑下,瞬間喚醒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也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絲。長寧也小口小口地喝著,被熱氣熏得小臉泛紅,精神看起來好了些。
她的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對麵“床鋪”邊的忙碌景象。
趙述顯然是這群人的頭領,也是懂醫術的。他先是快速檢查了謝征的脈搏和瞳孔,又解開之前匆忙包紮的布條,仔細檢視傷口。看到那猙獰的傷勢和依舊泛著不祥青紫色的掌印時,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掌力陰毒,侵入肺腑,外傷失血過多,寒氣侵體……能撐到現在,簡直是奇蹟。”趙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後怕和難以置信。他立刻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皮質醫囊裡,取出銀針、小刀、以及幾個貼著不同標簽的瓷瓶。
“老吳,熱水,乾淨的布,再多拿些金瘡藥和‘玉露生肌散’來!小五,把鍋裡燉著的蔘湯盛一碗,要濃的!阿成,警戒加倍,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趙述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手下幾人立刻應聲而動,井井有條。
樊長玉默默地看著。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對謝征的傷勢也極為重視,處理起來專業而迅捷。那個叫老吳的年長漢子很快端來一盆冒著熱氣的淨水和乾淨的棉布。趙述用烈酒洗了手,開始用銀針在謝征胸前幾處穴位快速下針,動作穩準,顯然是為了護住心脈,吊住那一口元氣。然後又用小刀,極其小心地清理著肋下傷口周圍有些發黑的腐肉,每一下都看得樊長玉心驚肉跳,但謝征依舊昏迷,隻是眉頭蹙得更緊,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清理完腐肉,撒上氣味清冽的“玉露生肌散”,重新用煮過的棉布包紮好。對於胸口的掌印,趙述的處理更為謹慎,他先是將一種淡綠色的、氣味清涼的藥膏細細塗抹在掌印周圍,然後用掌心抵住謝征的膻中穴,緩緩渡入內力,試圖化解那陰寒掌力。隻見他額頭也漸漸見汗,顯然極為耗費心神。
樊長玉看著謝征蒼白如紙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彷彿透明,隻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頑強地活著。她的心也跟著那起伏,一上一下。直到看到趙述收掌,輕輕舒了口氣,謝征的臉色似乎真的緩和了那麼一絲絲(也許是火光造成的錯覺),她才感覺自己也跟著那口氣,輕輕呼了出來。
“暫時穩住了。”趙述抹了把額上的汗,接過小五遞來的、冒著熱氣的蔘湯,小心地扶起謝征的頭,一點點喂他喝下。昏迷中的謝征似乎本能地吞嚥著。
做完這一切,趙述才轉身,走向火堆邊的樊長玉。他臉上的凝重未消,但看著樊長玉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探究。
“樊姑娘,”趙述在她對麵一塊石頭上坐下,語氣客氣而疏離,“多謝姑娘對公子的……照拂。敢問姑娘,公子是如何受的傷?你們又是如何……到了那地穴之中?公子他……”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為何會與姑娘在一起?”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直接,卻也合情合理。樊長玉能感覺到,洞內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她身上。這些人是謝征的舊部,忠心耿耿,對突然出現的她和長寧,自然充滿了疑慮和戒備。
樊長玉捧著已經微涼的薑湯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她抬眼,迎上趙述審視的目光,冇有躲閃。她知道,隱瞞或編造,在這種時候毫無意義,也隻會增加不必要的猜忌。
“他是我在鎮外的雪地裡撿到的。”樊長玉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語氣卻平靜清晰,從風雪初遇,到契約假婚,再到宋家退婚、樊大牛逼迫、魏宣追查、昨夜奔逃、地穴遇險,擇其要害,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略去了她與謝征之間那些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微妙感受,也略去了地穴中那不得已的肌膚取暖。隻說是為躲避追兵,不慎墜入地穴,互相扶持,苦等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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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敘述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冇有過多渲染情緒,隻是陳述事實。但其中隱含的驚心動魄、步步殺機,以及她一個弱女子帶著幼妹,在絕境中所表現出的堅韌和果決,已足以讓洞內這些久經沙場的漢子動容。
當聽到魏宣親自帶隊追查,看到那塊“密探印信”殘片時,趙述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果然是魏老賊的鷹犬!”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忍不住低罵出聲,眼中迸出仇恨的火光。
趙述抬手製止了他,看向樊長玉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欽佩。
“姑娘是說,魏宣的人,已經搜到了那處岩洞附近,並且發現了你們的蹤跡?”
“是。”樊長玉點頭,“若非你們及時趕到……”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們也是循著公子留下的特殊標記,一路追蹤,最後在那附近發現了打鬥和墜落的痕跡,又聽到地穴中隱約有動靜,才冒險試探。”趙述解釋道,眉頭緊鎖,“看來,魏宣並未放棄。公子重傷,此地雖隱蔽,但絕非久留之地。我們必須儘快將公子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你們……要帶他去哪裡?”樊長玉忍不住問。
趙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姑娘既與公子有這段淵源,又救了公子性命,我等本不該相瞞。但此事關係重大,請恕趙某不便細言。姑娘與令妹,可在此稍作休整,待公子傷勢稍穩,我們會安排人,送二位去一處安全的城鎮,隱姓埋名,安穩度日。公子……必有重謝。”
送走?安穩度日?
樊長玉的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是啊,這纔是最合理、最安全的安排。她們本就是被捲入的無辜之人,如今謝征的舊部尋來,危機暫時解除,自然該將她們這“麻煩”和“累贅”送走,去過她們原本該過的、平靜(哪怕艱難)的生活。她和謝征之間那場始於風雪、終於鮮血的荒誕契約,也該徹底了結了。
理智告訴她,這是最好的選擇。帶著長寧,離開這是非之地,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謝征的世界,充滿權勢傾軋和血腥殺機,不是她們姐妹能夠涉足,也絕非她們想要的生活。
可是……為什麼心裡會有一絲莫名的滯澀?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冇來得及理清,就要被生生斬斷、丟棄。
她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床鋪”上那個依舊昏迷的人。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他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脆弱。與那個在雪夜中眼神銳利、在殺手圍攻下狠厲果決、在地穴中氣息奄奄卻始終頑強不滅的“謝征”,判若兩人。
“他……的傷,真的冇事了嗎?”她聽見自己低聲問,聲音有些乾澀。
趙述也看了一眼謝征,歎了口氣:“公子傷勢極重,尤其是胸口的陰寒掌力,極為刁鑽,已傷及肺腑。如今雖用針藥暫時穩住,但需得儘快尋到對症的解法,輔以深厚內力疏導,方能徹底清除,否則恐留下隱患,損及根基。眼下,隻是保住了性命。”
留下隱患,損及根基……樊長玉的心揪緊了。是為了救她們,他才傷上加傷,墜落地穴……
“姑娘不必過於憂心。”趙述見她神色,緩聲道,“公子吉人天相,又有我等在,定會竭儘全力。倒是姑娘和令妹,需得好生休養。這幾日擔驚受怕,又在地穴中受寒,需得仔細調養,免得落下病根。”他轉頭吩咐,“老吳,給姑娘和小妹妹收拾個乾淨暖和的地方,拿些乾糧和乾淨衣物來。”
“是,頭兒。”
樊長玉冇有再說什麼。她默默地喝完了碗裡已經涼透的薑湯,任由老吳將她和長寧引到岩洞另一處稍微僻靜、也鋪著厚厚乾草的角落,又給她們拿來兩套雖然粗陋但乾淨厚實的棉布衣裳,和一些肉乾、餅子。
長寧早已疲憊不堪,換了乾爽衣服,吃了點東西,便靠著樊長玉沉沉睡去。樊長玉卻毫無睡意。她換下那身濕冷臟汙、還帶著血腥氣的舊衣,穿上略有些寬大的棉布衣袍,蜷縮在乾草堆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跳動的火光,望向對麵。
趙述和另一名懂些醫理的漢子,依舊守在謝征身邊,不時檢視他的情況,低聲交談。炭火劈啪,藥味瀰漫。這個藏於深山、溫暖卻簡陋的岩洞,像風暴眼中一個短暫而脆弱的寧靜港灣。
她知道,這寧靜不會持續太久。謝征的傷,魏宣的追兵,還有那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更大的危機……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而她和長寧,就像兩片無意中被捲入激流的落葉,在短暫的停滯後,終將被送上岸,迴歸她們原本平凡、卻也安全的軌跡。與這激流,與激流中心那個人,再無瓜葛。
這本該是她期望的結局。可為什麼,心口某個地方,卻空落落的,泛著細密的、陌生的酸澀?
她閉上眼,將臉埋進帶著乾草清香的臂彎。地穴中那冰冷絕望的黑暗,相依取暖的顫栗,以及他昏迷中無意識蜷向她的細微動作……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反覆閃現。
夠了,樊長玉。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救了他,他也救了你。兩不相欠了。等天亮了,養好精神,就帶著寧寧離開。去過你們該過的日子。
至於他是武安侯謝征,還是彆的什麼人,他揹負的血海深仇,他未來的風雲際會……都與你無關了。
岩洞外,寒風呼嘯,捲過山林,發出悠長而寂寥的嗚咽。
洞內,炭火溫暖,有人重傷未醒,有人心事難平。
這一夜,註定漫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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