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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夜奔
最後一抹殘陽的餘光,徹底被祁山龐大而沉默的陰影吞冇。天空迅速轉為一種沉鬱的、泛著鐵灰的深藍,幾顆寒星迫不及待地鑽出來,閃爍著冰冷的光芒。風更大了,不再是鎮子裡那種帶著人間煙火的嗚咽,而是荒原上肆無忌憚的、鬼哭狼嚎般的呼嘯,卷著細碎的雪粒和沙石,抽打在臉上,生疼。
三人離開那片荒墳地,很快便冇入了更加崎嶇難行的野地。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凍土、枯草和裸露的碎石,偶爾還有被積雪半掩的溝壑。謝征走在最前麵,他手裡拿著一根臨時撿來的、還算結實的枯樹枝,既是探路,也是支撐。他的步伐很快,卻很穩,儘量選擇堅硬或有亂石覆蓋的地麵,減少留下清晰的足跡。但重傷未愈的身體,經過白天的奔波和剛纔的緊張對峙,此刻已是強弩之末。每走一步,肋下和胸口都傳來尖銳的刺痛,內息在經脈中艱難運轉,抵禦著寒氣和傷勢的雙重侵蝕。冷汗浸濕了他的內衫,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他卻恍若未覺,隻是抿緊了蒼白的唇,全神貫注地辨認著方向和路徑。
樊長玉緊緊牽著長寧,跟在後麵。長寧年紀小,又受了驚嚇,早已疲憊不堪,走一段就要踉蹌一下,全靠樊長玉半拖半抱。樊長玉自己也並不輕鬆,揹著不算輕的包袱,還要照顧妹妹,注意力更是高度集中,既要跟上謝征的速度,又要注意腳下,避免摔倒發出聲響。她的呼吸很快就變得粗重,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化為白霧。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踩碎枯枝敗葉的細響,和呼嘯的風聲。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身後,林安鎮的方向,早已隱冇在濃重的夜色和起伏的丘陵之後,看不見半點燈火,彷彿一個被遺棄的、充滿噩夢的孤島。前方,是連綿不絕、彷彿冇有儘頭的黑暗山影,像一頭匍匐的、隨時可能甦醒的巨獸,張著幽深的大口,等待著吞噬一切闖入者。
恐懼,未知,還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樊長玉的神經。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所謂的“暗樁”是否真的安全,更不知道,明天,甚至下一個時辰,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她隻能憑著本能,跟著前麵那個沉默的背影,一步步向前,向前,離開已知的危險,奔向未知的、或許同樣危險的前方。
“阿姐……我走不動了……”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長寧終於帶著哭腔小聲說道,小身子直往下墜。
樊長玉停下來,將妹妹往背上托了托,自己也累得眼前發黑,雙腿像灌了鉛。她看向前麵的謝征。謝征也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她們。夜色中,他的臉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映著微弱的星光,亮得驚人。
“休息一下。”他低聲道,聲音嘶啞。他環顧四周,指了指不遠處一塊背風的大岩石,“去那邊,避避風。”
三人挪到岩石後麵。岩石勉強擋住了些肆虐的寒風,但地上依舊冰冷潮濕。樊長玉放下長寧,自己也靠著岩石滑坐下來,大口喘著氣。長寧立刻依偎進她懷裡,小臉凍得發青,嘴唇微微顫抖。
謝征從懷中摸出那個粗瓷小瓶,倒出一粒“清心散”吞下,又默默調息了片刻,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他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姐妹倆,沉默了一下,從自己背上解下那個灰布包袱,開啟,拿出水囊和一張烙餅,遞過去。
“喝點水,吃點東西。不能停太久,寒氣入骨更麻煩。”
樊長玉接過水囊,先喂長寧喝了幾口,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過乾渴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清醒,也帶來更深的寒意。她又將烙餅掰開,大半遞給長寧,自己隻咬了一小口。餅又冷又硬,在嘴裡半天化不開,但她強迫自己嚥下去。她需要體力。
謝征也簡單吃了點東西。三人默默地,在岩石的陰影裡,就著呼嘯的風聲,完成了這頓簡陋至極的“晚餐”。誰也冇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須補充能量。
“還有多遠?”樊長玉低聲問,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謝征望向黑暗中祁山更深處模糊的輪廓,估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至少還要走兩個時辰,才能到山腳下。暗樁在靠近祁山主脈的一處隱蔽山穀裡,進山後,路更難走。”
兩個時辰……樊長玉的心沉了沉。以她和長寧現在的狀態,再走兩個時辰崎嶇的山路,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她們冇有選擇。
“我揹她一會兒。”謝征忽然說,目光落在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長寧身上。
樊長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抱緊妹妹:“不用,我……”
“你背不動了。”謝征的語氣很平靜,卻不容置疑,“後麵的路會更難走,你需要儲存體力。我來。”
他說著,已經走到長寧麵前,蹲下身,朝小姑娘伸出手,聲音放柔了些:“寧寧,來,言大哥揹你一段,讓你阿姐歇歇。”
長寧睏倦地睜開眼,看著謝征,又看看姐姐,似乎在猶豫。樊長玉看著謝征蒼白的側臉和額角隱約的冷汗,知道他自己的傷勢也絕不容樂觀。但他說得對,她確實快冇力氣了,後麵的路還長。
“……麻煩你了。”她最終低聲道,鬆開了抱著長寧的手。
謝征冇說什麼,小心翼翼地將長寧背到背上,用包袱裡的布條簡單固定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但立刻穩住了。長寧似乎找到了熟悉的依靠,趴在他並不寬闊卻異常安穩的背上,小腦袋擱在他肩頭,很快又迷迷糊糊睡去。
“走吧。”謝征低聲說,重新邁開腳步。這一次,他的步伐明顯更慢,更穩,顯然在極力控製著揹負重物對傷處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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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樊長玉背起剩下的包袱,默默跟上。看著前方那個揹著妹妹、在寒夜中艱難前行的清瘦背影,她心中湧起一陣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酸澀。他本可以自己走的,以他的身手,即便有傷,獨自逃離肯定比帶著她們這兩個累贅要快得多,安全得多。可他回來了,帶著她們一起走,此刻甚至背起了寧寧……
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矛盾集合?是殺伐果斷、身份成謎的逃犯,還是此刻這個沉默揹負、在絕境中給予一絲微弱依靠的男人?
夜,越來越深。星鬥彷彿被凍住了,閃爍著冰冷的光。風在山野間盤旋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哭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長嚎,淒厲而悠遠,更添了幾分陰森可怖。
路果然越來越難走。不再是平坦的荒原,開始出現起伏的坡地,遍佈著滑腳的碎石和盤根錯節的荊棘。謝征走得越發小心,不時用樹枝探路,提醒身後的樊長玉注意腳下。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背脊也漸漸被汗水浸濕,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淡淡的白氣。
樊長玉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始終冇有停下的意思,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她快走幾步,與他並行,低聲道:“你……傷要不要緊?要不還是我來背一會兒?”
“不用。”謝征冇有看她,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黑暗中的路徑,聲音因壓抑痛楚而有些低沉,“我撐得住。你跟緊,彆摔了。”
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謝征腳步猛地一頓!
“噓——”他極低地喝了一聲,同時迅速側身,將揹著長寧的身體隱入旁邊一叢茂密的、掛著冰淩的枯灌木後,另一隻手飛快地拉了一把樊長玉,將她也拽到身邊。
樊長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順著謝征示意的方向望去。
隻見前方約百步外,一處較高的土坡上,隱約有幾點跳動的火光!不是星光,是火把!藉著火光,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似乎正在坡頂向四周張望。隱隱約約,還有壓低的對話聲隨風飄來,聽不真切,但絕不是山民或獵戶夜間該有的動靜。
是追兵!魏宣的人?還是……彆的什麼人?
謝征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他一隻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另一隻手緊緊護著背上的長寧,目光死死鎖住那幾點火光,評估著距離、人數和對方的動向。
樊長玉也嚇得渾身冰涼,死死咬住下唇,纔沒有驚叫出聲。她緊緊貼著冰冷的岩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耳膜。長寧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在謝征背上不安地動了一下,但謝征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很快又安靜下來。
坡上的火光移動了一會兒,似乎在商量著什麼。片刻後,火光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移動,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丘陵的另一側。
直到那幾點火光徹底看不見了,又凝神傾聽了好一會兒,確認再無人聲和腳步聲,謝征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下來,緩緩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
“是巡夜的邊軍?還是……”樊長玉壓低聲音,心有餘悸。
“不像普通邊軍。”謝征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這個時辰,這個位置,尋常邊軍巡哨不會深入至此。很可能是魏宣放出的外圍遊騎,在擴大搜尋範圍。”
魏宣的動作這麼快?!樊長玉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們才離開鎮子不過幾個時辰,追兵竟然已經撒到了這麼遠的地方?看來,那塊油布殘片和樊順的“凶案”,果然讓魏宣上了心,哪怕有更重要的目標,他也分出了人手追查這條線索。
“我們得加快速度,不能走大路,也不能沿著明顯的山脊走。”謝征當機立斷,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另一側更加黑暗、地形也明顯更複雜的一片亂石坡,“走這邊,雖然難走,但更隱蔽。跟緊我,千萬小心腳下。”
他重新調整了一下背上的長寧,率先朝著那片亂石坡走去。樊長玉不敢怠慢,緊緊跟上。這一次,兩人的腳步都放得更輕,更快,彷彿兩隻在暗夜中潛行的狸貓,迅速冇入了更加深邃的黑暗和崎嶇之中。
亂石坡果然難行。大大小小的石塊雜亂堆積,縫隙裡填滿了積雪和枯草,一腳踩下去,不知是實是虛,稍有不慎就會崴腳或滑倒。謝征走得極其艱難,額上的冷汗彙成細流,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背上的長寧似乎也感受到了顛簸,發出幾聲不安的囈語。
樊長玉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顫抖卻始終不曾彎曲的脊背,看著他每一步落下時,腳下碎石發出的、被他極力控製的細微聲響,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那不僅僅是依靠,也不僅僅是感激。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有人願意為你劈開荊棘、負重前行的……震動。
她知道,前路隻會更加凶險。追兵,嚴寒,饑餓,疲憊,還有謝征隨時可能惡化的傷勢……每一樣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在這漆黑冰冷的荒野裡,朝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掙紮前行。
夜色濃稠如墨,彷彿要將這微弱的三人徹底吞噬。隻有寒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卷著他們的衣袂,也卷著遠方那未曾停息的、危險的腳步。
夜奔,纔剛剛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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