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雪客
風雪客
臘月的林安鎮,冷得連狗都不願出門。
天還冇亮透,樊家肉鋪後院已亮起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映著院裡一株老梅的疏影,那梅枝上壓著前夜新落的雪,沉甸甸的。
樊長玉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氣,才握住那柄磨得鋥亮的剔骨刀。
案板上,半扇豬肉已被卸開,肌理分明。她下刀極穩,沿著骨骼縫隙遊走,刀刃與骨頭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肋排、五花、後腿肉便分得清清楚楚,碼放整齊。
“阿姐,粥好了。”
廚房門簾被掀開,探出個小腦袋,是妹妹樊長寧,今年剛滿十歲,裹著厚厚的舊棉襖,小臉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
“就來。”樊長玉應著,將最後一塊筒骨剁開,洗淨手進了屋。
粥是糙米混著紅薯塊,稠稠的一大鍋,就著一碟醃蘿蔔,便是姐妹倆的早飯。屋裡比外頭暖和些,但牆角仍結著薄霜。
“阿姐,宋家……今天真的會來嗎?”長寧捧著碗,小聲問,眼睛卻不敢看姐姐。
樊長玉夾醃蘿蔔的手頓了頓,隨即神色如常:“嗯,宋嬸昨日讓貨郎捎了話,說是今兒過來。”
長寧不說話了,隻低頭喝粥,但勺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細的聲響。
樊長玉知道妹妹在擔心什麼。她和鎮東宋家的獨子宋硯,是指腹為婚的娃娃親。可自打三年前爹孃進山收貨遇了山崩,雙雙殞命,這親事就成了鎮上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都說她樊長玉命硬,剋死爹孃,是天煞孤星的命。宋家拖了三年,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果然,辰時剛過,肉鋪前門被拍響。
來的是宋家主母王氏,帶著個婆子,冇進門,就站在鋪子外頭的雪地裡,嫌晦氣似的。王氏穿一身簇新的絳紫緞麵襖,頭上簪著銀簪,臉上抹了脂粉,卻掩不住那份刻意擺出的疏離。
“長玉啊,”王氏開口,嗓音尖細,“咱們就開門見山了。你也知道,阿硯今年秋闈中了秀才,開春就要去州學讀書,將來是要考舉人、中進士的。你是個好姑娘,能乾,可你們樊家如今這光景……實在是不合適了。”
樊長玉站在肉案後,手上還沾著些油膩,圍裙是粗麻布的,洗得發白。她冇說話,隻靜靜聽著。
王氏從袖袋裡摸出個紅布包,放在肉案上,往前推了推:“這是當年你們家下的聘書,還有阿硯的庚帖。這十兩銀子,算是我們宋家補償你的。你也彆怪嬸子心狠,這都是為了你們倆好。你還年輕,找個踏實過日子的,比什麼都強。”
那紅布包在油膩的肉案上,顯得格外紮眼。
樊長玉終於動了。她冇看那銀子,隻伸手拿起聘書和庚帖。紙張已有些泛黃,墨跡卻還清晰。她看了片刻,抬眼:“宋嬸的意思,我明白了。這銀子您拿回去,親事作罷便是。”
王氏一愣,顯然冇料到她這般乾脆。
樊長玉已轉身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略舊的紅封,那是宋家當年送來的聘書和她的庚帖,一併遞還:“從此兩家嫁娶各不相乾,宋嬸請回吧。”
王氏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場麵話,但對上樊長玉平靜無波的眼睛,竟有些訕訕。最後隻收了東西,帶著婆子匆匆走了,像躲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人一走,隔壁布莊的趙大娘便探出頭,歎了口氣:“長玉啊,你彆往心裡去,那宋家……哎,嫌貧愛富罷咧。”
樊長玉笑了笑,冇接話,隻低頭繼續收拾肉案。刀刃刮過木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可她越是不聲不響,鎮上關於她的議論便越盛。到了午後,已有人指指點點,說宋家退了親是明智之舉,誰沾上這天煞孤星,誰倒黴。
這些話,或多或少飄進樊長玉耳朵裡。她隻當冇聽見,照常剁骨、切肉、招呼零星的客人。隻是案板上的刀,落得比平日更重些。
傍晚時分,雪又下了起來。
樊長玉早早收了鋪子,將冇賣完的肉用鹽醃了掛起來,又去後院柴房抱了捆柴。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她抬起頭,望瞭望灰沉沉的天。
爹孃去後,這肉鋪是她和妹妹唯一的依靠。可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獨自撐門立戶,在這世道終究太難。今日宋家退婚,明日便會有更多人欺上門來。大伯樊大牛早就盯上了這鋪子,隻是礙著那紙婚約,不好明搶。如今婚約冇了……
(請)
風雪客
她得招個贅婿。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桓了數月,如今愈發清晰。招個贅婿,堵住那些人的嘴,守住爹孃留下的鋪子和宅子。至於贅婿是誰,不重要,老實、本分、不惹事就行。
正想著,前門突然傳來急促的拍打聲,混著風聲,聽著有些慌亂。
樊長玉皺眉,擦擦手去開門。
門外是鎮上的更夫老孫頭,跑得氣喘籲籲,棉帽都歪了:“長、長玉姑娘!快,快去鎮口看看!倒、倒了個死人!穿著打扮不像咱這兒的,躺在雪地裡,怕是要凍死了!”
樊長玉心下一凜。
林安鎮地處北境邊緣,往北三十裡便是連綿的祁山,山那頭就是時常擾邊的胡人地界。雖近些年還算太平,但偶爾也會有流民、逃兵或是來曆不明的人出現在附近。
“我去看看。”她回屋抄起那柄剔骨刀彆在後腰,又對探頭出來的長寧道:“關好門,阿姐去看看就回。”
鎮口的老槐樹下,已圍了幾個膽大的閒漢,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
雪地裡,果然蜷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穿著件單薄的青色粗布袍子,早已被雪浸透,凍得硬邦邦的。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和嘴唇青紫,不知是凍的還是傷的。他身下的雪被染紅了一小片,顏色發暗,似是舊血。
“還有氣冇?”有人問。
“誰知道,碰了晦氣。”
樊長玉撥開人群走過去。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極微弱,但還有一絲熱氣。
她又輕輕撥開那人臉上的亂髮。一張極為年輕的臉,雖然汙穢狼狽,麵色死白,但眉骨鼻梁的輪廓極其俊秀,隻是此刻雙眼緊閉,長睫上結了層白霜。
是個生得極好的男人。但也僅此而已。
樊長玉正要收回手,指尖卻觸到他頸側——那裡衣領下,有一道極細的傷痕,已凝了血痂,但看走向,是利器所致,且下手極狠,是衝著要命去的。
她心下一沉。
這不是普通的流民或逃荒的。
“長玉,你可彆多事!”人群中有人勸,“這人來曆不明,還帶著傷,萬一是江洋大盜或是……”
話冇說完,但意思都懂。
樊長玉沉默地看著雪地裡奄奄一息的人。雪花落在他臉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順著蒼白的麵板滑下,像淚。
她想起三年前,爹孃的屍身被人從山裡抬回來時,也是這樣冷的天。那時她和長寧跪在雪地裡,無人上前,隻有竊竊私語和憐憫的目光。
這世道,命如草芥。
她忽然起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彎腰,用力將地上的人扶起,將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男人比她高許多,此刻昏迷著,身體沉得像塊石頭。樊長玉咬咬牙,穩住下盤,竟真的將他半拖半扶地架了起來。
“長玉!你瘋了?!”老孫頭驚呼。
樊長玉冇回頭,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孫伯,幫個忙,搭把手抬回去。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總不能真讓人死在鎮口,晦氣。”
老孫頭跺跺腳,終究還是上前幫忙抬起了男人的腿。兩人一前一後,在越來越密的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樊家肉鋪走去。
身後,議論聲轟然炸開。
“這樊長玉真是……剛被退婚,就撿個男人回去?”
“說是贅婿的人選吧?嘖嘖,真是急瘋了。”
“可彆撿個禍害回來喲!”
那些聲音被風雪吹散,模糊不清。
樊長玉隻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肩上的男人很重,血腥味和冰雪寒氣混在一起,直往她鼻子裡鑽。她能感覺到,這人雖然昏迷,但身體裡似乎還繃著一股勁兒,一種瀕死野獸般的本能。
她不知道自己撿回來的是什麼人。
隻知道,如果她不管,今夜之後,鎮口老槐樹下,隻會多一具凍硬的屍體。
就像這亂世裡,無數悄無聲息消失的生命一樣。
而她,不想再看人那樣死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