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謝征的傷該換藥了。
說是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是趙鐵柱交代過,有幾處傷口太深,得連著換三個月的葯,把底子養好,省得以後落下病根。
這天下午,樊長玉端著葯碗進來,看見謝征正坐在床邊,自己解衣裳。
“我來。”她把葯碗放下,在他旁邊坐下。
謝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過身去,把後背露給她。
樊長玉拿起布巾,蘸了熱水,先把他背上的舊藥擦掉。
擦著擦著,她的手忽然頓住了。
謝征的後背上,新傷疊著舊傷,刀傷摞著箭疤,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有些傷疤已經發白,是很多年前的舊傷;有些還泛著粉紅,是這次新添的。
她數了數。
光是她能看清的刀傷,就有七道。
箭傷,五處。
還有一道長長的疤,從肩胛骨斜劈到腰側,不知道是什麼傷的。
樊長玉盯著那些傷疤,半天沒動。
謝征感覺到她的停頓,側過頭:“怎麼了?”
樊長玉沒說話,拿起布巾,繼續給他擦洗。
她擦得很輕,很慢,像是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
謝征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任她擦。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擦完舊藥,樊長玉拿起藥瓶,把新藥粉一點一點撒在傷口上。
她的手很穩,跟剁肉的時候一樣穩。
可謝征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回過頭,看著她。
樊長玉低著頭,專心緻誌地撒葯,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眶,有點紅。
謝征愣了一下,剛想開口,樊長玉忽然說話了。
“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謝征盯著她,看了很久。
樊長玉沒擡頭,繼續撒葯。
撒完葯,她拿起乾淨的布條,開始給他包紮。
一圈,兩圈,三圈。
纏得很緊,卻不勒人。
謝征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等她包紮完,把布條繫好,他才開口:
“樊長玉。”
樊長玉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自己。
謝征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酸,像是暖,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
“你哭什麼?”他問。
樊長玉愣了一下,別開眼。
“誰哭了?”她說,“眼睛進灰了。”
謝征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樊長玉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來就要走。
謝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樊長玉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謝征坐在床邊,仰著頭看她,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卻亮得驚人。
“謝謝。”他說。
樊長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麼謝。”她說,“你是我家人。”
謝征沒鬆手。
他盯著她,忽然問:“你剛才那句話,是真的嗎?”
樊長玉想了想,點點頭。
“真的。”她說,“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謝征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彎了。
“好。”他說,“我記住了。”
樊長玉被他笑得臉有點熱,掙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謝征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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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她說:“晚上想吃什麼?”
謝征愣了一下,然後說:“隨便。”
樊長玉點點頭,掀開門簾出去了。
謝征坐在床邊,盯著那扇晃動的門簾,久久沒動。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爹孃在的時候,教他練武,教他保家衛國,教他頂天立地。他們沒說過“沒人能傷你”,因為他們知道,他是要上戰場的。
後來家裡出事了,他一個人在逃,在躲,在殺人和被殺之間掙紮。更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隻有她。
這個剁肉的姑娘,蹲在他麵前,紅著眼眶,認認真真地說:
“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謝征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
忽然覺得,那些傷,好像沒那麼疼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樊長玉做了紅燒肉。
寧娘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誇:“姐,你今天做的肉特別好吃!”
樊長玉笑笑,給她夾了一塊。
謝征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
他吃著吃著,忽然擡頭看了樊長玉一眼。
樊長玉正低頭吃飯,沒看他。
但他看見,她的耳朵,還是紅紅的。
他嘴角微微揚起,繼續吃飯。
吃完飯,謝征去洗碗。
寧娘湊到樊長玉身邊,小聲問:“姐,你下午是不是哭了?”
樊長玉愣了一下:“誰說的?”
寧娘眨眨眼:“我看見了。你從姐夫屋裡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樊長玉伸手彈她腦門:“小孩子別瞎問。”
寧娘捂著腦門,嘟囔道:“我才沒瞎問。你是不是心疼姐夫了?”
樊長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寧娘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
“姐,你心疼他,對不對?”
樊長玉沒說話。
寧娘笑得更開心了,拄著小柺杖,一瘸一拐地跑了。
樊長玉坐在那兒,盯著竈房的方向。
謝征正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
她忽然想起他背上的那些傷疤。
想起他剛纔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說“我記住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她低下頭,笑了。
心疼?
是有點。
不隻是心疼。
她說不清。
但就是不想再讓他受傷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謝征躺在柴房裡,盯著房梁,久久沒睡。
他還在想她說的那句話。
“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他翻了個身,嘴角微微揚起。
有她在,確實不會再有人能傷他了。
不是因為她的刀有多快,她的力氣有多大。
是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會站在他身後。
會在他受傷的時候,紅著眼眶給他上藥。
會在他疼的時候,說“以後沒人能再傷你”。
會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謝征閉上眼,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散。
窗外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每天劈柴、記賬、餵豬,看著她剁肉、做飯、笑。
每天聽她喊“言征”,聽寧娘喊“姐夫”。
每天晚上,躺在這間小小的柴房裡,想著她紅紅的耳朵入睡。
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一輩子,都不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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