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的燭火,徹夜未熄。
韓將軍端坐於軍地圖前,雙目佈滿血絲,徹夜未眠。周校尉侍立一旁,亦是滿眼疲憊,案上茶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二人皆無心飲下。
天將破曉之際,謝征被召入帳中。
他立在帳內,目光落於那張鋪開的輿圖,黑風穀、盧城及周遭山川河流,皆以硃砂筆標註得清晰明瞭。韓將軍指尖輕點圖麵,嗓音沙啞乾澀:“北狄屯兵於此,我軍守在此地。正麵抗衡,絕無勝算;閉門死守,援軍無期,你有何對策?”
謝征凝望著輿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奇襲。
韓將軍猛地抬眼,周校尉亦是一怔,滿臉錯愕。
謝征邁步上前,指尖直指黑風穀方位,沉聲道:“北狄傾巢而出,後方必定空虛,其糧草輜重,必然囤積於黑風穀腹地。”
韓將軍眉峰微挑:“你的意思是……”
謝征頷首,語氣篤定:“我率一支輕騎,抄小路繞至黑風穀後方,焚燬敵軍糧草。”
周校尉聞言倒抽一口冷氣,失聲喝道:“你瘋了?黑風穀深陷敵後,此去便是孤軍深入,一旦暴露,全隊必死無疑!”
謝征神色平靜,無半分波瀾:“我知曉凶險,但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又指向輿圖上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這條山路,我幼時曾走過。由此迂迴,可避開北狄主力,隻要行動迅捷,夜半便能潛至黑風穀。”
韓將軍凝視著那條小徑,沉默許久,沉聲問道:“你確定此路可行?”
“確定。”謝征答得毫不猶豫。
韓將軍再問:“你欲帶多少人馬?”
“百人足矣,人多反倒容易暴露行蹤。”
周校尉再也按捺不住,急聲道:“百人?你要以一百人去燒十萬大軍的糧草?簡直是把性命往刀口上送!”
謝征未曾理會,隻目光堅定地望著韓將軍。
韓將軍久久凝視著他,忽然開口:“你為何非要主動請命?”
謝征微怔。
韓將軍目光銳利如刀:“這並非你一人的戰事,你大可隨大軍正麵應戰,為何偏要涉此絕境?”
謝征沉默片刻,聲音輕卻字字千鈞:“因為我想活。”
韓將軍靜候下文。
“活下來,才能報血海深仇;活下來,才能洗刷家族沉冤;活下來——”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溫柔,“才能帶她回家。”
韓將軍望著他,眸中掠過一絲動容,他自然知曉謝征口中的“她”是誰。
帳內一片沉寂,片刻後,韓將軍忽然輕笑一聲:“你與你父親,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謝征默然不語。
韓將軍起身走到他麵前,再問:“這條路,你當真走過?”
“幼時曾隨父親走過一次。”
“凶險幾何?”
“山高路險,崖壁陡峭,一步不慎便會墜落深淵,夜半穿行,更是險上加險。”
“即便如此,你仍要去?”
“非去不可。”謝征答得斬釘截鐵。
韓將軍沉默良久,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硃砂筆,在黑風穀方位重重圈下一筆,沉聲道:“天明出發,我撥你一百精銳。你去焚糧,我率大軍正麵牽製。”
謝征驟然愣住。
韓將軍回頭看他,淡淡笑道:“怎麼,嫌人少?”
謝征回過神,連忙搖頭:“末將不敢。”
“那就即刻整備。”韓將軍語氣不容置疑,“記住,你隻有一夜時間,明日破曉之前,必須焚燬糧草。”
謝征躬身行禮,聲線沉穩:“末將領命!”
他轉身邁步,行至帳口時,身後忽然傳來韓將軍的呼喚:“謝征。”
謝征駐足回身。
韓將軍望著他,一字一句,鄭重叮囑:活著回來。
謝征心頭一熱,重重點頭:“是!”
他掀簾而出,天際已然破曉,晨光微熹。
樊長玉正立在不遠處等候,見他出來,立刻快步迎上,急聲問道:“情況如何?”
謝征望著她,忽然展顏一笑:“有任務。”
樊長玉眼中一亮:“何種任務?”
謝征將奇襲計劃和盤托出。
樊長玉聽罷,臉色驟變:“奇襲敵後?你一個人去?”
“並非一人,是一百精銳。”
樊長玉盯著他,眼眶漸漸泛紅,語氣堅定:“我也去。”
謝征一怔:“你……”
不必多言。”樊長玉打斷他,眼神執拗,“你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謝征久久望著她,心中翻湧著暖意,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樊長玉靠在他肩頭,靜靜不語。
遠處,號角聲破空而來,那是全軍集結的號令。
謝征鬆開她,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好,一起去。”
樊長玉重重頷首:“一起去。”
二人十指緊扣,並肩向營地走去。
新的一日,正式開啟。
而這一日,便是決戰來臨前的最後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