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謝征徹夜未眠。
他僵臥在營帳之中,死死盯著漆黑的帳頂,白日裡那張麵目可憎的臉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周延。
兵部尚書次子。
那個年僅十二,便已雙手染血、心如蛇蠍的惡徒。
他一閉眼,血色過往便如潮水般洶湧翻湧——
母親倒在血泊之中,氣息漸絕的模樣;
父親臨終前,望向他那滿是牽掛與不甘的最後一眼;
妹妹幼小的身軀蜷縮在他懷中,一點點失去溫度,變得冰涼。
還有周延。
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立於衝天火光之中,嘴角噙著殘忍的笑意。刀刃上的鮮血順著鋒刃不斷滴落,他卻冷眼望著滿地屍骸,彷彿在觀賞一場無關痛癢的鬧劇。
謝征的手掌狠狠攥緊身下鋪著的乾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他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熬過這漫漫長夜的,隻記得清冷的月光從帳縫間漏入,投在地麵上,自東緩緩移向西,一點點拖走了黑夜,卻拖不走他心底的煉獄。
天邊將亮未亮之際,他猛地坐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衫,佩上長劍。
他要出去。
他要去找那個血債累累的人。
帳簾被驟然掀開,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門外。
是樊長玉。
她不知在帳外佇立了多久,發間凝著冰冷的露水,臉頰被夜風凍得微微泛白。見他出來,她一言不發,隻是擡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謝征垂眸,望著那隻手。
粗糙,卻溫暖,是他最熟悉的溫度。
“讓開。”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全然不像自己的聲音。
樊長玉紋絲不動。
謝征擡眼望向她。
月光清輝之下,她的眼眸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懼色,沒有絲毫慌亂,唯有一片沉靜的堅定,裹著讓他心頭一顫的溫柔。
“謝征。”她輕聲喚他。
謝征沉默以待。
樊長玉凝望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不是時候。”
謝征的手猛地攥緊了劍柄,指節泛青。
他深吸一口氣,拚命壓製著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殺意與恨意。
他聲音發顫,字字泣血,“我等了整整十年。”
樊長玉輕輕點頭:“我知道。”
“他就在城中,距我不過三裡之地。”謝征的聲音裡,是壓抑到極緻的痛苦與急切。
樊長玉依舊點頭:“我知道。”
謝征死死盯著她,眼眶一點點泛紅,血絲爬滿了眼白:“你讓我如何再等?”
樊長玉沒有言語,隻是緩步上前,站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緊攥劍柄的手。
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抖得幾乎無法控製。
她溫柔地將他的手從劍柄上挪開,緊緊握在自己掌心,用體溫包裹著他的冰涼。
“謝征,你聽我說。”她的聲音輕,卻穩如磐石。
謝征怔怔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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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欽差,此刻代表的是朝廷。你若動他,便是公然與朝廷為敵。”
樊長玉語氣平靜,卻字字戳中要害,“他一死,朝廷必定徹查。一旦查到你尚在人世,查到謝家遺孤未絕——你費盡心思蒐集的罪證,韓將軍暗中為你籌謀的一切,全都將化為泡影。”
謝征默然不語,胸口劇烈起伏。
樊長玉將他的手握得更緊,目光灼灼:“你苦等十年,不就是為了等到一個機會,將所有罪證公之於眾,為謝家滿門洗清冤屈嗎?”
她盯著他的眼睛,字字鏗鏘:“如今他主動送上門來,你絕不能殺他。你要留著他的命,讓他親口認罪,讓他為當年的惡行付出代價。”
謝征的眼眶紅得更甚,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無半分差錯。
可那些血淋淋的畫麵,依舊在腦海中瘋狂盤旋,揮之不去。
母親的淚,父親的血,妹妹臨終前那聲微弱的“哥哥”……
“我……”他剛一開口,聲音便哽嚥住,再也說不下去。
樊長玉忽然輕輕踮起腳尖,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
謝征驟然僵住,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樊長玉緩緩後退一步,望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我陪你等。無論多久,我都陪著你。”
謝征凝視著她,久久未曾動彈。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樊長玉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絲毫沒有掙紮。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的人在止不住地顫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劇烈發抖。
她擡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得如同在哄一個受了重傷的孩子。
“沒事的,”她輕聲安撫,“我在這兒。”
謝征將臉深深埋在她的肩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可樊長玉分明知道,他在哭。
十年隱忍,十年恨意,十年孤苦,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他抱得更緊,用自己的溫度,暖著他冰冷破碎的心。
天邊漸漸泛起微光,東方先是露出一抹魚肚白,隨即被染成溫暖的橘紅,晨曦緩緩鋪灑開來,籠罩著整個營地。
謝征終於慢慢鬆開了她。
他的雙眼通紅,臉頰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扯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帶著苦澀,帶著酸澀,卻比先前平靜了許多,眼底的狂亂殺意,也漸漸沉澱了下去。
“謝謝你。”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安穩。
樊長玉輕輕搖頭,眉眼溫柔:“謝什麼,你是我男人。”
謝征望著她,眼眶再次泛紅,這一次,不是因為悲痛,而是因為心底翻湧的暖意與動容。
他擡手,輕輕拭去她發間的露水,指尖拂過她微涼的臉頰。
“走吧,”他輕聲道,“回去再歇一會兒。”
樊長玉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營帳走去。
走出幾步,謝征忽然頓住腳步,緩緩回頭,望向城中的方向。
那裡,是周延的居所。
謝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邊的人,眼底一片沉靜:“走吧。”
二人相攜而行,踏入灑滿晨光的營地之中。
身後的城裡,傳來幾聲清亮的雞鳴,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嶄新的一天,就此開始。
那些刻骨的恨,那些血海的仇,依舊深深刻在心底,未曾消散。
可這一次,身邊有了相伴之人,那些難熬的日夜,彷彿也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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