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城之戰的硝煙漸漸散盡,大軍在盧城營地裡休整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裡,營寨裡少了戰前的肅殺與戰時的慘烈,多了幾分喘息的安穩,而論功行賞的聖旨與公文,也一道接一道地從京城傳至營地,忙壞了主帳的文書與傳令兵。
先鋒營的功勞簿寫得密密麻麻,墨跡還帶著幾分未乾的濕潤,光是一等功就記了二十餘人,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浴血拚殺的戰績。而謝征(軍中化名言征)的名字,赫然排在功勞簿的第三位,格外紮眼。
伏擊戰中,他一眼識破敵軍設下的陷阱,及時調整部署,救下數十名士兵的性命;盧城攻城戰裡,他臨危不亂、指揮有方,帶領小隊率先攻破西側城門,為大軍入城開闢了道路;巷戰之中,他身先士卒,親手斬殺敵軍十七人,刀身染血卻未曾後退半步——功勞簿上的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擲地有聲,是周校尉親自覈查、親筆上報,再由韓將軍親自批閱,半點摻不得假。
升為校尉的公文,在休整的第八天送到了營地。
那天下午,日頭正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劃破營地的寧靜,一名傳令兵身著鎧甲、手持一卷明黃色綢布,策馬疾馳,一路高聲呼喊,直奔主帳而去,聲音穿透了營地裡的嘈雜,響徹四方:“聖旨到——先鋒營言征接旨——”
這一聲呼喊,讓整個營地瞬間沸騰起來。士兵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湧到主帳附近,踮著腳尖張望,議論聲此起彼伏——誰都知道言征是個硬骨頭,卻沒想到,他竟能得到聖旨親封,一躍成為校尉。
謝征彼時正在帳篷裡養傷,胸口的傷口還未癒合,正靠著床沿閉目養神,樊長玉推門進來,二話不說就拽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就往主帳跑。他身子還虛,走快了便會氣喘籲籲,胸口的傷口也會隱隱作痛,被她拽得踉踉蹌蹌,隻能低聲勸道:“慢點……傷口扯著疼。”
樊長玉卻頭也不回,指尖攥得他緊緊的,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歡喜:“慢什麼慢!接聖旨要緊!這可是你憑本事掙來的!”
主帳前早已站滿了人,周校尉、各營的校尉頭領,還有不少擠過來湊熱鬧的士兵,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主帳門口。韓將軍身著鎧甲,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方,雙手捧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神色莊重。
謝征定了定神,擺脫樊長玉的手,穩步走上前,單膝跪地,身姿雖還有幾分虛弱,卻依舊挺拔,聲音清亮:“末將言征,接旨。”
韓將軍緩緩展開黃綢,朗聲道念起聖旨,語氣莊重而洪亮。那些“忠勇可嘉”“戰功卓著”“擢升校尉”的套話,謝征聽得有些恍惚,他的目光越過韓將軍的肩頭,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直到聽見最後一句,才稍稍回神:“……賜白銀百兩,絹帛十匹,欽此。”
謝徵收回思緒,恭敬地叩首,聲音沉穩:“謝主隆恩。”
韓將軍將聖旨遞到他手中,又親手將他扶了起來,目光裡滿是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言校尉,好樣的。不負家國,不負本心。”
謝征微微頷首,語氣謙遜:“多謝將軍栽培。”
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聲,士兵們揮舞著手臂,高聲呼喊著:“言校尉!言校尉!”喊聲震徹營寨,久久不散。
謝征站在人群中央,被漫天的歡呼聲包圍著,心裡卻沒有太多的狂喜,隻覺得一陣溫熱。他下意識地往人群邊緣望去,找了一圈,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樊長玉站在不遠處,沒有跟著歡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眼底的驕傲與歡喜,藏都藏不住。
那眼神,沒有喧囂,沒有奉承,隻有純粹的認可與牽掛,比周遭所有的歡呼,都更讓他心安,更讓他覺得,所有的拚殺與傷痛,都值得。
論功行賞大會結束後,樊長玉也被韓將軍叫進了主帳。她心裡隱約有幾分猜測,卻依舊神色沉穩,昂首走進帳中,恭敬行禮:“末將樊長玉,參見將軍。”
韓將軍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先鋒營的功勞簿,緩緩念出她的戰績,語氣裡滿是讚許:“攻城戰中,你率先登城,親手砍倒敵軍旗幟,擾亂敵陣;巷戰之中,斬殺敵軍二十三人,悍勇無比;更難得的是,最後那夜,你孤身追著敵方大將元青砍出二裡地,險些單殺敵將,這份膽識與勇氣,整個先鋒營,無人能及。”
唸完,他擡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樊長玉:“樊校尉,你的功勞,比言征隻多不少。”
樊長玉愣了一下,隨即垂眸,沒有說話——她不是不渴望晉陞,隻是也清楚,軍中規矩森嚴,她的晉陞速度,已然太快。
韓將軍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緩緩開口,語氣凝重:“按理說,你也該升。可你該知道,校尉之上是都頭,都頭之上便是參將,你年紀尚輕,從軍時日不長,升得太快,必然會引來旁人的嫉妒與猜忌,樹敵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樊長玉依舊沉默,指尖微微攥緊。
韓將軍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目光愈發深沉:“尤其是你追隨元青砍出二裡地那事,已經在營中傳開了。一個校尉,孤身追著敵方大將不放,你覺得那些暗中盯著你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懷疑你的用意,會不會藉機挑事?”
樊長玉的臉色變了一瞬,心底一沉。她忽然想起自己女扮男裝從軍的秘密,想起那個總在暗中打量她的王文書,想起那些若有似無、落在她身上的異樣目光——若是有人藉此事大做文章,她的身份,恐怕遲早會暴露。
韓將軍看著她變幻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樊校尉,你是個好兵,有勇有謀,是塊難得的好材料。可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來。暫不晉陞,不是委屈你,是為了護你。”
樊長玉沉默了片刻,緩緩擡起頭,眼底的失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鄭重行禮:“末將明白,謝將軍體恤。”
韓將軍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去吧,言征在外麵等你很久了。”
樊長玉心中一暖,躬身告退,走出主帳。
謝征果然站在帳外,靠著帳篷的木柱,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胸口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依舊笑著看向她,眼底滿是溫柔的關切。“沒升?”他開口,聲音很輕,沒有絲毫的炫耀,隻有純粹的擔憂。
樊長玉搖了搖頭,走到他麵前,語氣平靜:“沒升。將軍說得對,升太快不是好事,容易惹麻煩。”
謝征盯著她,看了三息,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不難過。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卻滿是心疼:“那倒是。你一個女的,升得太快,反倒容易露餡,倒不如慢慢來,穩妥些。”
樊長玉瞪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卻沒真的生氣,眼底藏著一絲笑意:“就你話多。”
謝征笑著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穩穩傳來,語氣鄭重而溫柔:“不急,以後有我陪著你,咱們一起慢慢來,總有一天,你能憑自己的本事,得到你應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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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一暖,忽然也笑了,輕輕點頭:“嗯,慢慢來。”
兩人手拉著手,慢慢往自己的帳篷走去。一路上,不斷有士兵笑著跟他們打招呼,語氣裡滿是敬重與羨慕:“言校尉!樊校尉!”“兩位校尉好!”“言校尉,升了官,可得請我們喝酒啊!”
謝征一一溫和應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絲毫架子。樊長玉走在他身邊,看著他從容的模樣,忽然有些恍惚——不過幾個月前,這人還是個被她從山崖底下揹回來的重傷員,虛弱得連劈柴都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輕易透露;而現在,他已經是堂堂校尉,與她平起平坐,甚至功勞比她還多記了一筆。
可他還是那個傻子,還是會在她難過的時候,默默握住她的手,給她安慰;還是會在她受傷的時候,眼眶發紅,比自己受傷還著急;還是會在她不顧一切追出去砍人的時候,躺在帳篷裡,滿心擔憂,坐立難安。
他沒變,還是她的那個謝征,還是那個會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夜裡,月色正好,星光璀璨,兩人依舊坐在營地邊緣的那塊青石上,靠著彼此看星星,就像無數個安靜的夜晚一樣。樊長玉靠在謝征的肩上,髮絲被夜風輕輕拂動,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謝征。”
“嗯?”謝征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
“你現在是校尉了,以後會不會瞧不上我?”樊長玉擡起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嘴上調侃,心裡卻難免有幾分不安,怕他飛得太高,就會忘了身後的她。
謝征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寵溺。“你說什麼胡話?”
樊長玉吃痛,捂著額頭瞪他,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幹什麼!”
謝征笑了,伸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裡,目光望向天上的星星,聲音很輕,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傻子,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怎麼可能瞧不上你?”
樊長玉愣了一下,眼底的忐忑瞬間散去,隻剩下滿心的溫熱。
“你把我從山崖底下揹回來的時候,我是個快死的人,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你把我藏在地窖裡的時候,我是個人人喊打的逃犯,連擡頭做人的勇氣都沒有;你追到驛站的時候,我是個被強行徵兵的小兵,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謝征緩緩說著,每一句話,都刻在心底,“現在我是校尉了,可我還是那個被你救回來的人,還是那個需要你、依賴你、滿心都是你的謝征。”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與堅定,“無論我以後走到哪一步,你都是我最在乎的人,從來都不會變。”
樊長玉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發熱。她忽然湊過去,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動作又快又輕,像羽毛拂過,親完就立刻縮了回去,臉頰紅得像天邊的晚霞,不敢看他的眼睛,小聲嘟囔:“獎勵你的,獎勵你沒忘本。”
謝征徹底愣住了,臉頰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反應過來,嘴角漸漸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滿是歡喜。他伸手,緊緊把她攬進懷裡,力道輕柔,生怕碰疼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寵溺:“傻子。”
樊長玉靠在他的肩上,也笑了,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你纔是傻子。”
兩人就那麼坐在月光底下,手緊緊拉著,彼此依偎,歲月靜好。遠處傳來巡邏兵整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泥地上,格外清晰,為這安靜的夜晚,添了幾分安穩。
樊長玉忽然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還有幾分狡黠:“謝征,你知道嗎,現在整個軍營都在傳咱們的事。”
謝征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傳什麼?”
樊長玉笑著,故意拖長了語氣:“傳‘先鋒營那兩個姓樊的、姓言的,是天生一對,並肩作戰,比親兄弟還親’。”
謝征的耳朵瞬間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連帶著臉頰都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她。
樊長玉看著他泛紅的耳朵,笑得更開心了,肩膀都在微微發抖,又繼續說道:“還傳,‘樊校尉那天追著元青砍出二裡地,根本不是為了戰功,是為了給言校尉報仇,怕言校尉被元青傷著’。”
謝征的耳朵更紅了,像是要滴血一般,他伸手,輕輕捂住她的嘴,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別說了,別聽他們瞎傳。”
樊長玉“唔唔”兩聲,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伸手輕輕掰他的手,眼底滿是笑意。
謝征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無奈地笑了,鬆開手,又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讓他們傳吧。”
樊長玉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謝征看著天上的星星,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說:“本來就是真的。我們本來就是天生一對,你本來,就是為了我。”
樊長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眼底滿是歡喜與安穩。她重新靠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他懷裡的溫度,感受著他掌心的力道。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秋天夜晚的微涼,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暖意。
她不覺得冷,因為有他在身邊,有他的牽掛,有他的堅定。
因為那些軍營裡的傳聞,從來都不是瞎編的。
他們是天生一對,並肩作戰,彼此守護。
她那天拚盡全力追著元青不放,從來都不是為了什麼戰功,隻是怕那個藏在她心底的人,受到一絲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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