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縣,西固巷。
辰時剛過,樊記肉鋪的案闆就響起了剁骨頭的“篤篤”聲。那聲音沉穩有力,節奏均勻,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樊家丫頭,給我割二斤五花!”
“好嘞!”
樊長玉頭也不擡,刀光一閃,半扇豬肉上齊齊整整切下一塊,往秤上一扔——二斤三錢。她手起刀落片掉多餘的部分,荷葉一包,遞出去:“劉嬸,二斤整,多給您的一錢算添頭。”
劉嬸接過來笑得合不攏嘴:“還是你這丫頭實在。”
樊長玉笑了笑,低頭繼續剁骨頭。她今年十八,生得濃眉大眼,身量比尋常女子高挑些,兩條胳膊一使勁,腱子肉綳得緊實。案闆上的半扇豬是她四更天起來殺好的,這會兒骨頭已經剁得差不多了。
旁邊蹲著個十二三的小姑娘,正拿著樹枝在地上劃字,聞言擡起頭:“姐,劉嬸前幾天還說咱家肉貴,今天又誇你實在。”
“生意人的話,聽一半就行。”樊長玉手上不停,“寧娘,你今兒的字寫完了?”
“寫完了。”樊寧把樹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
“樊家丫頭!樊家丫頭!”
巷子口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樊長玉擡頭,看見賣豆腐的老周頭顛顛兒跑過來,跑得帽子都歪了。
“周大爺,咋了?”
“北山!北山下來一頭野豬!”老周頭氣喘籲籲,“把王老憨家的苞穀地拱了一大片,這會兒正往東山頭跑呢!”
樊長玉眼睛一亮:“多大?”
“啥?”
“野豬多大?”
老周頭比劃了一下:“好傢夥,少說三百斤!”
樊長玉把刀往案闆上一插,圍裙一解,回屋抄起牆上掛的那把厚背砍刀,就往外沖。
“姐!你幹啥去!”樊寧在後頭喊。
“追野豬!”
“你回來——刀放下——讓獵戶去——”
樊寧的聲音被甩在身後。樊長玉跑得飛快,西固巷的青石闆被她踩得“噔噔”響,幾個正要買肉的大嬸愣在原地:
“那是……樊家丫頭?”
“提著刀跑啥呢?”
“老周頭說北山下來野豬了,她該不會是……”
“追野豬去了?!”
肉鋪門口頓時炸了鍋。
樊長玉已經跑出巷口,往北山的方向奔去。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她跑得渾身冒汗,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三百斤的野豬,能賣多少錢?
豬肉四十文一斤,三百斤就是十二兩銀子。
去掉下水、豬頭、骨頭,少說也能凈落八兩。
夠給寧娘做兩身新棉襖,再買幾刀好紙,請個正經先生來教她念書。
她腳下不停,順著老周頭指的方向追上去。出了北門,穿過一片亂葬崗,苞穀地就在眼前。
地裡的苞穀苗被拱得東倒西歪,蹄印子一路往東山頭去了。
樊長玉蹲下看了看蹄印——新鮮得很,走不遠。
她把砍刀往腰帶上一別,貓著腰鑽進林子。
東山頭的樹密,荊棘也多。樊長玉一邊走一邊豎著耳朵聽,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忽然發現不對勁。
蹄印亂了。
她蹲下身,撥開地上的落葉細看——野豬的蹄印在這裡打了個轉,像是受了驚,突然改了方向。旁邊還有別的印子,長長的,一道一道,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拽過。
樊長玉心裡咯噔一下。
是人的腳印。
還不止一個。
她順著拖拽的痕跡往前看,通向一處山澗。山澗那邊傳來水聲,嘩啦啦的,聽得人心裡發涼。
空氣裡有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樊長玉吸了吸鼻子,臉色變了。
血腥味。
她站起身,放輕腳步,往山澗那邊摸過去。
越走近,血腥味越重。不是野豬那種腥臊的血,是人的血——她殺豬殺了這麼多年,豬血人血分得清。
樊長玉把手按在腰間的砍刀上,撥開最後一叢灌木。
眼前的一幕讓她愣住了。
澗邊的青苔被踩得稀爛,大片的血跡潑灑在石頭上,黑紅黑紅的,還沒完全乾透。血跡一路延伸到水邊,又折返回來,像是有人在這裡爬過。
地上散落著幾樣東西。
幾支斷箭——三棱箭鏃,白羽,官府製式。
一把劍——軍中所用長劍,劍身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還有亂七八糟的腳印,有的往山上去了,有的往山下跑了。
樊長玉沒敢貿然出去,蹲在灌木叢後頭看了半天。山澗邊上很安靜,隻有水聲和鳥叫。那攤血跡已經發黑,說明事情發生有一陣子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順著血跡往下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突然沒了路。
是崖。
一道三四丈高的土崖,陡得跟刀削似的,下麵是一片雜木林。血跡在這裡斷了——不是斷了,是直接往崖下去了。
樊長玉探頭往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崖底的亂石堆裡躺著個人。
那姿勢看著就不對勁——蜷成一團,腦袋歪著,胳膊腿散在各處。隔了三四丈,看不清死活,隻能看見他身上那身玄色的衣裳,黑紅黑紅的,不知道是本色還是被血染的。
旁邊散落著幾樣東西:幾支斷箭,一把劍,還有個散開的包袱。
樊長玉趴在崖邊看了半天,沒動。
這人是從上頭摔下去的。三四丈的崖,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摔好了斷幾根骨頭,摔不好當場就交代了。
她盯著那人微微起伏的胸口——太遠了,看不清,得下去才知道是死是活。
可下去容易上來難。
樊長玉猶豫了一下,還是繞到旁邊,找了個緩坡往下溜。荊棘劃拉她的手背,她也顧不上,三下兩下溜到崖底,踩著亂石往那邊走。
走近了纔看清,這人傷得比她想的還重。
臉上全是血汙,看不清麵目。肩上兩道刀傷,深可見骨,肉都往外翻著。背上兩個血窟窿,箭桿已經折斷了,箭頭還嵌在肉裡。肋下還有一處傷口,衣裳破了個大口子,露出底下發白的皮肉。
渾身是血,身下的石頭都被染紅了一片。
可胸口還在起伏。
很慢,很弱,但確實是起伏的。
樊長玉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還沒碰到,她忽然停住了。
這人明顯是被追殺的。那些斷箭、那把劍、這滿身的傷——明擺著是仇家乾的。她要是救了,會不會惹禍上身?
她還有寧娘要養,還有肉鋪要開,還有爹要等。
不能惹麻煩。
樊長玉站起身,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見死不救是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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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去邊關那年,拉著她的手說:“玉兒,爹這輩子沒教你別的事,就教你一條:見死不救是孬種。咱老樊家的人,走到哪兒都不能當孬種。”
樊長玉站在那兒,把爹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又想起寧娘,想起寧娘每次趴在肉鋪門口等她的樣子。
要是她死了,寧娘怎麼辦?
可要是她不救,這人死了,她這輩子能心安?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回去,蹲在那人身邊。
那人的臉側向一邊,血汙糊了半邊,但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淩厲得像刀裁的。
就算是這樣,也能看出來,這人生得極好。
樊長玉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
然後她罵了自己一聲:“沒出息!”
就因為一張臉,她就站這兒猶豫半天?
她搖搖頭,把這念頭甩出去,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指尖剛碰到他的人中,那雙眼突然睜開了。
樊長玉嚇得手一抖,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黑得像深潭,深得看不見底。眼神淩厲得像刀子,帶著殺過人纔有的狠勁兒——可就在看清她臉的瞬間,那眼神忽然變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又像是看見了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樊長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嘴唇動了動:
“……救我。”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卻字字清晰:
“救我……必有重謝。”
說完,眼一閉,又昏死過去。
樊長玉蹲在那兒,托著他的頭,盯著那張沾滿血汙的臉,愣了足足三息。
那一眼她忘不掉。
那雙眼睛黑得嚇人,可看清她的那一刻,亮得驚人——亮得像是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什麼。
她罵了一聲:“孃的。”
四處看了看,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把那人在亂石堆裡拖過去放好。又把他散落的那些東西撿起來——斷箭扔了,劍撿起來,包袱繫好,往自己背上一挎。
然後彎腰,把那人從地上撈起來,往背上一背。
重得要死。
這人看著精瘦,背起來才知道全是骨頭和腱子肉,沉得跟半扇豬似的。樊長玉咬著牙站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她心說這趟虧大了。野豬沒抓著,撿個快死的。診費二兩,葯錢另算,還不知道能不能收回來。
可背都背起來了,總不能扔下。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崖上爬,背上的男人昏得死沉,腦袋耷拉在她肩膀上,溫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你可別死我背上,”她邊走邊嘟囔,“死了我可說不清。”
那人沒吭聲。
“你聽見沒有?撐住!撐到趙大叔那兒再死。”
還是沒吭聲。
樊長玉咬了咬牙,加快腳步。
太陽已經偏西,林子裡暗了下來,鳥雀嘰嘰喳喳地歸巢。她背著個大男人,踩著亂石和枯枝,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上爬。
爬到半截,背上的男人忽然動了一下。
樊長玉腳步一頓,側耳細聽。
那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她偏過頭,把耳朵湊上去。
“……冷。”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樊長玉愣了一下,加快腳步往上爬。
三月天的山裡,太陽一落就冷得邪乎。這人流了這麼多血,再凍一凍,真能凍死。
她咬著牙往上爬,背上的男人隨著她的步子一顛一顛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別睡!”她一邊爬一邊喊,“聽見沒有?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那人沒應聲。
但伏在她肩上的腦袋,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樊長玉不敢停,一口氣爬回崖上,順著來路往山下趕。穿過那片雜木林,穿過那片亂葬崗,遠遠看見青禾縣的北門。
城門還沒關。
守門的老吳頭正在收攤,看見她背著個人跑過來,嚇了一跳:“樊家丫頭!這誰?”
“路上撿的!”樊長玉氣喘籲籲,“快讓讓,我去找趙大叔!”
老吳頭趕緊閃開,看著她一陣風似的衝進城門。
巷子裡已經點起了燈,炊煙裊裊,家家戶戶在做晚飯。樊長玉背著人從巷子裡跑過,驚得幾條狗汪汪直叫。
趙鐵柱家的院子在西固巷底,最裡頭那間。樊長玉一腳踹開門,把背上的男人放倒在院子的石闆上,扯著嗓子喊:“趙大叔!趙大叔!快出來!”
屋裡傳來一陣響動,門簾一掀,走出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手裡還端著飯碗。
“咋了咋了——”趙鐵柱看見地上躺著的血人,飯碗差點扔了,“這誰?!”
“山上撿的。”樊長玉抹了把臉上的汗,“快救救他,快死了。”
趙鐵柱把碗往窗台上一擱,蹲下身翻看那人的傷勢。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擡起頭,盯著樊長玉:“丫頭,這人你哪兒撿的?”
“東山頭,山崖底下。”
“他身上那些傷——”
“我知道。”樊長玉打斷他,“刀傷箭傷,不是好東西。但人還沒死,您先救,救活了再說。”
趙鐵柱盯著她看了半天,嘆了口氣:“你這丫頭,跟你爹一個德行。”
他站起身,進屋去拿藥箱子。
樊長玉蹲在石闆邊上,看著地上那個麵色蒼白、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眼睛閉著,眉頭緊皺,嘴唇毫無血色。
可就算這樣,她腦子裡還是老晃著他睜眼那一刻——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看清她臉的瞬間,亮得驚人。
亮得像是看見了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樊長玉盯著那人手腕上那根發白的紅繩,看了半天。
那紅繩編得很仔細,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編法,像是軍中的某種繩結。
她什麼也沒說,站起身,幫趙大叔把人擡進屋去。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屋裡點起油燈,趙鐵柱開始清理傷口,樊長玉在旁邊打下手,遞剪子遞布條遞熱水。
那人始終沒醒。
但樊長玉知道,他活著。
她看見了,他胸口還在起伏。
很慢,很弱,但確實在起伏。
這就夠了。
那雙眼睛,她這輩子怕是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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