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豬雜麵
西固巷的青石闆路被幾場秋雨洗得透亮。
薑卿卿提著那素凈的裙擺走在前麵,樊長玉一手穩穩端著裝滿半扇豬肉的沉重竹筐,一手緊緊牽著還在時不時壓抑著咳嗽的樊長寧,兩大一小就這樣踏入了那座帶有天井的清幽小宅。
“就是這裡了。”薑卿卿推開斑駁的木門,木軸轉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樊長玉跨過門檻,將那筐豬肉小心翼翼地卸在青磚地上,長舒了一口氣。
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樊長玉目光下意識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隨後熟絡地說道:“薑姑娘,這肉得趕緊掛起來,不然這天氣雖涼了,堆在一起也容易捂壞。廚房在哪?我幫您把肉處理好,再幫您把竈火生上。”
薑卿卿憑著先前的記憶,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東廂房旁邊的一間小屋:“諾,應該是在那兒。”
樊長玉點點頭,重新抱起竹筐,邁著麻利的步子走進了廚房。
然而,就在樊長玉踏入廚房、看清屋內景象的剎那,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這間簡直乾淨得令人髮指。
土砌的竈台上莫說油汙,連一絲灰塵都找不見。
鍋是新得發亮的鐵鍋,水缸裡空空如也,連一滴水都沒有。
最要命的是,竈膛下乾乾淨淨,別說劈好的柴火,就連一根能引火的幹稻草都尋不著。
案闆上更是空無一物,沒有菜刀,沒有油鹽醬醋,甚至連個裝棒子麵的瓦罐都沒有。
樊長玉看了看筐裡那血淋淋、帶著腥膻味的大半扇豬肉和那幾掛豬下水,又看了看這冷鍋冷竈,腦子裡一陣發懵。
“這……”樊長玉僵硬地轉過脖子。
跟進來的樊長寧也眨巴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看姐姐,又看看站在門口的薑卿卿。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薑卿卿。
薑卿卿被這兩雙純粹又充滿疑惑的眼睛一盯,白皙的臉頰上罕見地騰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紅。
她下意識地絞了一下垂在身側的素色衣帶,眼神開始飄忽不定,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份尷尬。
“額……那個,我剛搬來。”薑卿卿指了指空蕩蕩的竈台,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是在嘟囔,“還沒來得及收拾……誰能想到,這廚房裡連根柴都沒有。”
生火、做飯、買柴,這些辭彙在薑卿卿過去十幾年的生命裡,簡直比西域的梵文還要陌生。
看著這位出手就是一錠雪花銀、宛如仙女下凡的恩人此刻窘迫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樊長玉心裡忽然一陣柔軟,先前的敬畏和拘謹瞬間散去了大半。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位薑姑娘,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人間疾苦的嬌貴人兒。
若是自己真就這麼走了,隻怕這位姑娘今晚隻能抱著這半扇生豬肉啃了。
“姑娘。”樊長玉放下竹筐,將袖口再次往上捲了卷,露出一抹爽朗又真誠的笑意,“您若是不嫌棄,我今兒個就留下來給您做碗麵條吃吧?”
薑卿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擺手,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不容置疑:“這怎麼行!這絕對不合適!”
“你妹妹還在病中,咳得那般厲害。我買下你攤子上的肉,就是為了讓你趕緊收攤帶她回去熬藥。你留在我這兒生火做飯算怎麼回事?我雖然不會做飯,但絕沒有讓一個病人家屬留下來伺候我的道理。”
薑卿卿的話說得急切且強硬。
在她的邏輯裡,交易已經完成,施恩便該有施恩的痛快,絕不拖泥帶水。
然而,樊長玉卻並沒有去抱妹妹,而是直接走到竈台前伸手試了試鐵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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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姑娘,您聽我說。”樊長玉直視著薑卿卿的眼睛,“那錠雪花銀,買我十個肉攤都夠了。我爹孃從小教我,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更何況,就算我現在帶阿寧回了家,也一樣是要生火做飯的。人是鐵飯是鋼,喝葯也得先填飽肚子。”
“就當是……”說到這兒,樊長玉微微一笑,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就當是圖個心安了,薑姑娘,您就讓我做吧。”
薑卿卿看著樊長玉那張寫滿了你若不同意我就不走的倔強臉龐,又看了看自己這冷冰冰的廚房,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被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那你需要什麼?我去找。”薑卿卿妥協了。
“不用您沾手。”樊長玉立刻進入了狀態,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這天井牆角有些人家搬走時落下的幹木闆,劈了就能當柴。麵粉和調料,我去隔壁鄰居家借一點,用肉換,人家肯定樂意。”
不到半個時辰,這間死氣沉沉的廚房活了。
竈膛裡的火焰舔舐著鍋底發出劈啪的歡快聲響,水缸裡打滿了井水,隔壁大娘送來的一把小蔥在案闆上散發著辛香。
最讓薑卿卿震驚的,是樊長玉處理那掛豬下水的手法。
在上京城,這是連薑家最下等的粗使丫頭都不屑一顧的穢物。
可到了樊長玉手裡,幾把粗鹽、一點草木灰,反覆揉搓洗滌之後,竟奇蹟般地褪去了腥臭,隻剩下肉質本來的顏色。
刀光閃爍,肥瘦相間的豬肉被熬出了金黃的豬油,下水入鍋爆炒,隻聽刺啦一聲巨響,一股濃烈霸道、直鑽鼻腔的脂香味瞬間在狹小的廚房裡炸開。
“麵來嘍!”
當樊長玉將一個粗瓷大碗端到堂屋那張略顯破舊的八仙桌上時,薑卿卿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碗底是勁道的手擀麵,麵湯被豬油浸潤得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澆頭——切得厚薄均勻的豬肝、打著捲兒的豬腸、鮮嫩的肉絲,再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阿寧那碗我少放了些油,正在竈上晾著。薑姑娘,您快趁熱嘗嘗,這叫豬雜麵。”樊長玉擦著手站在一旁,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忐忑。
畢竟,眼前這位貴人可能從未吃過這種粗鄙之物。
薑卿卿在樊長玉那水靈靈的大眼睛注視下拿起竹筷,挑起一筷子麵條,連帶著一塊豬腸,送入了口中。
沒有想象中的腥臊,隻有豬油的醇厚與內臟特有的韌勁在舌尖碰撞。
豬腸軟糯彈牙,豬肝綿密化渣,濃鬱的湯汁包裹著勁道的麵條。
好吃!
薑卿卿原本隻想淺嘗輒止,以示禮貌。
但當第一口嚥下後,筷子便再也不受控製了。
原來,那些被達官貴人們棄之如敝履的下腳料,在歷經水火的熬煮後竟能迸發出如此直擊靈魂的美味。
薑卿卿甚至忘記了什麼叫食不言、寢不語的大家閨秀禮儀,吃得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姑娘……您慢點吃,鍋裡還有。”樊長玉看著薑卿卿那狼吞虎嚥的模樣,先是愕然,隨即眉眼彎彎笑了起來。
“嗯……好……好吃……”薑卿卿含糊不清地應著,頭都沒擡。
不知不覺間,直到筷子在碗底劃出清脆的刮擦聲,薑卿卿才猛地驚覺,那麼大一個粗瓷海碗竟然已經見了底,連最後一口麵湯都被喝得乾乾淨淨。
薑卿卿放下筷子,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再擡頭看看笑吟吟的樊長玉和已經捧著小碗乖乖吃麪的樊長寧,突然之間感覺自己是真的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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