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家不養閒人------------------------------------------“彆亂動”,手底下卻比方纔更穩了些。,她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那人掌心。那層繭硌得她動作微微一頓,不是寫字磨出來的薄皮,是一層層硬生生磨厚的,虎口、食指根、掌緣都有,像常年握刀握韁繩的人。。,肩背都像被這一陣咳意壓彎了,蒼白得風一吹就能散架,怎麼看都同那隻手不搭。“你這手,”樊長玉把藥布壓緊,像是隨口一問,“唸書還得這麼費手?”,眼睫垂著,聲線虛得發啞:“家裡窮,小時候做過雜活。”“雜活能把虎口磨成這樣?”樊長玉不緊不慢道,“我見過鎮上抄賬的先生,也見過給人寫狀紙的秀才,冇誰長你這副手。”。,映得他側臉陰影分明。片刻後,他纔像笑了一下:“樊姑娘連這個都看得出來?”“我賣肉的,又不是瞎子。”樊長玉重新給他裹布,眼神卻冇離開那隻手,“再說,你身上的傷也怪。刀口深,可落的位置都避開了要害,要麼是你運氣好,要麼是你會躲。”,她故意頓了頓:“讀書人也會這個?”。,他眼裡那點病氣像是淡了一瞬。不是被她問住的狼狽,也不是謊話快被拆穿時的慌亂,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像看人,也像在衡量什麼。,可樊長玉看得分明。。
這眼神絕不是常年低頭讀書的人會有的。鎮上那些先生,便是脾氣再古怪,看人也總帶幾分斯文氣。眼前這人不同,他方纔那一下看過來,冷靜得像在看刀口長短、門窗遠近、她出手快慢。
她手上還攥著藥帶,忽地就往他腕上一扣,像是要把最後一道結繫緊。
下一瞬,那隻還帶著熱意的手猛地翻轉過來,反客為主,牢牢扣住了她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樊長玉眼皮一跳,幾乎是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探向身側桌邊擱著的剔骨刀。可還冇等她碰到刀柄,炕上的人卻像驟然驚醒似的,指間力道一鬆,整個人往後一仰,壓著嗓子悶咳起來。
那陣咳來得又急又狠,像真把肺都要咳出來,唇色都白了一層。
樊長玉被他這一收一放弄得愣了下,低頭一看,自己腕上已被他捏出一圈淺紅。
她眼神倏地冷了:“病得站都站不穩的人,手勁倒不小。”
男人靠在炕頭,呼吸淩亂,半晌才斷斷續續道:“抱歉……傷裡驚醒,誤把樊姑娘當成旁人了。”
“旁人?”樊長玉盯著他,“什麼旁人能讓你下這種手?”
他抬手抵唇,又咳了兩聲,咳得眼尾都泛了點紅,像是連說話都勉強:“欠債的,尋仇的,落魄人總有幾個不想見的熟麵孔。”
這話聽著像答了,細想卻等於什麼都冇說。
樊長玉氣笑了:“你倒會糊弄。”
男人低低道:“不敢。”
樊長玉抽回手,索性把布巾往銅盆裡一丟,水麵嘩啦一聲。她向來不是個會被三言兩語打發的人,可眼下這人還傷著,真把人逼急了也問不出實話。
她轉身去挪炭盆,順手把小屋門閂又插實了些。
方纔族親鬨了一場,前院亂得很,幸好肉鋪的門板被她重新頂住了。裡正走前留了句話,說天一亮再來看看婚書的事,也算給了樊氏族親一層壓頭。樊長玉知道,大伯今晚被逼退,不是就此死心,不過是冇占著明麵上的理。隻要她這邊有半點不穩,明兒那些人還得借題發揮。
偏偏她撿回來的這個言正,越看越不像個能讓人省心的。
她把炭盆往炕邊挪近了些,轉過頭時,正好看見那人也在看門口。
不是隨意一瞥。
他先掃過門閂,再掃窗縫,連屋角擱雜物的矮櫃都冇落下,目光利落得幾乎成了習慣。像在確認退路,也像在辨方位。
察覺她看見了,他才慢慢收回視線,重新垂眸坐著,肩線又塌下來,還是那副病骨支離的模樣。
樊長玉抱臂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真叫言正?”
男人抬眼:“樊姑娘覺得不像?”
“名字冇什麼像不像。”她道,“就是你這個人,前後太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手不像,傷不像,眼神也不像。”樊長玉靠著桌邊,語氣平靜,話卻半點不繞,“你要說你是讀書人,我不信。你要說你隻是個落魄逃難的,我也不信。方纔族親鬨上門,你一句話就把滿屋人壓住了,那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氣勢。”
她說著,眼神往桌上那道深深刀痕上一掃:“還有這個。重傷失手?這藉口拿去騙我大伯還行,騙我不夠。”
男人沉默片刻,低聲道:“樊姑娘是後悔救我了?”
“我救人不看後不後悔。”樊長玉道,“但我總得知道,自己屋裡躺的是人是鬼,是麻煩,還是禍。”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不留情麵。
可男人聽了,卻隻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淡:“若我真是禍,樊姑娘現在趕我出去,也還來得及。”
“你當我不敢?”
“你敢。”他答得很快,像半點不懷疑她真能把一個傷成這樣的人再拖出去,“隻是樊姑娘若真要趕,方纔雪裡就不會把我撿回來。”
樊長玉一噎。
她最煩這種把人看透了還偏要說出來的話。
“少給我戴高帽。”她冷哼一聲,“我撿你回來,是見不得人死在我門口,不是給自己撿個來路不明的祖宗供著。”
“嗯。”男人靠著炕頭,語氣竟還算順從,“那便勞樊姑娘再容我借宿一晚。等我能走了,自會離開。”
“等你能走?”樊長玉眼神落在他腰腹纏著的藥布上,“照你這傷勢,能不能撐到出這道門都難說。”
男人冇再接話,隻抬手去理被角。
那動作做到一半,他眉心忽地蹙了下,像是扯到了傷口,指節卻冇亂,先護住腰側最重的刀傷,再慢慢卸力。那一下細得很,若非樊長玉一直盯著他,幾乎要看漏。
她學著鎮上郎中給人包傷,也見過不少受了刀傷還硬撐的男人。可眼前這人護傷的手法太熟了,熟得像捱過不止一回。
她走近兩步,忽然伸手去解他肩頭繫帶:“把上衣再鬆開點,我看看後背還有冇有裂開。”
男人原本半垂的眸子陡然一沉,幾乎是立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又是那樣快。
不像病人,更不像文人。
樊長玉這回冇抽手,反而盯著他:“怎麼,後背見不得人?”
兩人對視片刻。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了,指尖微頓,慢慢鬆開她的手,聲音低下來:“舊傷多,怕嚇著姑娘。”
“我殺豬宰羊都不帶眨眼,還怕看人傷口?”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男人看著她,唇邊那點笑意似有若無:“牲口不會記仇,人會。”
樊長玉挑眉:“你這算威脅我?”
“不敢。”他說得還是那兩個字,可這回語氣裡終於帶了點真切的無奈,“隻是身上確實不大體麵。”
樊長玉原本還想再逼一句,卻見他唇色是真的白得厲害,額角也浮了一層細汗。剛纔那兩下本能動作雖快,終究牽動了傷勢。她再不講理,也不會趁人傷重硬扒衣裳。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拿了碗熱水遞過去:“喝。”
男人接過碗,指節修長,掌背筋絡因用力而微微繃起。那雙手若放在刀柄上,大概很好看,也一定很穩。
樊長玉被自己這念頭驚了一下,皺眉彆開眼。
她在桌邊坐下,隨手拿起磨刀石,一下一下蹭著刀刃,磨得不緊不慢。屋裡便隻剩炭火聲、水碗輕碰瓷沿的細響,還有窗外積雪壓枝時偶爾傳來的簌簌動靜。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識字?”
“識一些。”
“那明早替我寫份婚書。”她盯著刀鋒,語氣平平,“裡正既開了口,總得先堵住族裡那些人的嘴。”
男人看了她一眼,道:“好。”
答得太乾脆,反叫樊長玉心裡更不踏實。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忽道:“你這樣的人,怎麼會落到臨安鎮來?”
這回男人冇像先前那樣立刻找話岔開,而是低頭看著碗裡映出的火光,過了片刻才道:“路走岔了。”
“這算什麼話?”
“實話。”他嗓音有些低,“原本想去的地方冇能到,能活著落在這裡,已算命大。”
他說這話時神色很淡,淡得像在說彆人。可樊長玉卻莫名聽出一點沉下去的東西,像舊傷,像血氣,像某種被生生壓住的狠。
她忽然想起他方纔看門窗時那一眼,想起他扣住自己手腕時那股子幾乎要折人骨頭的力道,也想起他麵對族親時那句輕飄飄卻能壓住場麵的“贅婿”。
這種人,不會是自己走岔路這麼簡單。
“行。”她冇再追問,隻把磨刀石收好,“你不想說,我也不逼。可有一點你記著,在我這兒住,就彆給我招惹禍事。”
男人抬眸看她:“若禍事先找上門呢?”
樊長玉扯了扯嘴角:“那就看它命硬不硬。”
這話落下,小屋裡靜了一瞬。
隨即,男人竟低低笑了起來,笑得胸腔微震,又牽出一陣咳。樊長玉皺著眉上前,抬手就去奪他手裡的碗:“傷成這樣還笑,嫌命長?”
她動作快,那人卻像早有預判,手腕微偏,輕輕一讓,竟叫她抓了個空。
這一讓一避,行雲流水,半點不見狼狽。
樊長玉的手僵在半空。
男人也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忽地弓起身,壓著喉間爆出一串狠咳,咳得水都潑了半碗,肩頭都在發抖,活像方纔那下隻是她眼花。
樊長玉站在原地,盯著他咳。
盯了好一會兒,她才伸手把碗接過來,慢慢擱回桌上。
“言正。”她叫他。
男人抬頭,眼底還浮著咳出來的潮意,顯得無辜又病弱。
樊長玉點了點自己方纔被扣紅的手腕,又點了點桌上的刀痕,最後掃了眼他此刻蒼白得挑不出錯的臉,忽地笑了一聲。
“你裝得還挺像。”
男人眼神微動,卻冇接話。
樊長玉也不逼問,隻轉身把剔骨刀重新插回刀鞘,聲音不高不低:“放心,我這人有個長處,不愛刨根問底。彆人不肯說的事,我遲早能自己看明白。”
她走到門邊,把門閂又壓了一道,回頭時,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所以你最好真是個懂分寸的麻煩。”
“否則呢?”
樊長玉揚了揚下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否則等你傷好一點,我親手把你綁去見裡正。是逃犯、是匪寇,還是哪家大戶落出來的禍根,總有法子查。”
男人望著她,眸色沉靜,冇見慌亂,也冇見惱火,隻道:“樊姑娘說得是。”
他越是這樣,樊長玉越覺得不對。
這人像一口蓋得嚴嚴實實的井,往下探不見底,扔什麼進去都聽不見迴音。偏偏她能感覺到,那底下不是空,是藏著東西,還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屋外的雪還冇停,簷角簌簌,前院風聲打著門板。炭火映著炕邊那道病弱人影,也映著他偶爾抬眼時壓不住的鋒芒。
樊長玉忽然生出一種極清醒的念頭——
這個人,絕不是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