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別怕
俞淺淺一步步走回屋裡。
站在門邊,看著床上的人,開始給他立規矩。
“從今天起,你住這裡。”
“天不亮就要起來,劈柴,燒水。”
“一日三餐,按我的口味做。”
“我說話的時候,你不能頂嘴。”
“我不讓你出門,你就絕對不能跨出院子一步。”
她每說一句,齊旻就看著她點一次頭。
像是生怕自己漏了哪一句。
等她說完,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俞淺淺盯著他,沒什麼表情。
“記住了?”
“記住了。”
“說一遍。”
齊旻怔了怔,隨即很認真地重複起來。
“天不亮要起來,劈柴,燒水。”
“做飯要按你的口味。”
“不能頂嘴。”
“你不讓我出門,我就不能出門。”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條一條往心裡刻。
說到最後,還不忘補一句:
“我聽你的。”
俞淺淺看著他,沒應聲,隻轉身出了屋。
——
第二天,天還沒亮,院子裡就響起了動靜。
俞淺淺其實一夜沒睡沉。
她躺在西屋的床上,隔著一堵牆,能聽見東屋有人起身時衣料摩擦的細響,接著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再然後,是井繩“吱呀吱呀”拉動的聲響。
她閉著眼,聽了很久,才掀開被子起身。
推門出去的時候,天邊才微微透出一點灰白。
齊旻已經在院中。
他穿著昨夜換上的粗布衣裳,傷口還包著,臉色依舊蒼白,卻已經彎腰從井裡提了兩桶水上來。提水的時候,肩膀明顯使不上力,半邊身子都在發顫,可他還是咬著牙,把水倒進竈邊的大缸裡,一聲不吭。
竈火也生好了。
柴是昨夜從院角抱出來的舊柴,燒起來有些嗆,煙從竈口裡一點點往外冒。
俞淺淺站在廊下,冷眼看了片刻,開口道:
“水燒完了,就去劈柴。”
齊旻轉頭看她,點了一下頭。
“好。”
院角那堆木頭,是張武昨日搬來的橡木。
硬,幹,沉。
不是給傷員幹活用的,是故意難為人的。
齊旻拎起斧頭時,手臂明顯頓了一下。橡木太硬,他第一下劈下去,木頭隻裂了一條細細的縫,震得他虎口一麻,差點連斧頭都脫手。
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重新握緊斧柄,又劈了第二下。
“砰。”
“砰。”
“砰。”
院子裡隻剩下斧頭落在木頭上的悶響。
俞淺淺坐在廊下,看著他劈。
他傷還沒好全,肩上、背上、腰側,幾處箭傷都才剛結了一層薄痂。每一次擡手,每一次發力,都能把那層新長好的傷口重新扯開一點。粗布衣裳後背很快就沁出深色,汗一層一層往下落,沿著下頜往衣領裡淌。
可他沒停。
也沒抱怨。
隻是咬著牙,一下接一下地劈。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到院中時,他手掌上已經磨出了幾個血泡。握著斧柄久了,血泡被磨破,皮肉翻起來,混著汗,蹭得滿手都是紅。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他終於把那一堆橡木全劈完了。
柴碼得整整齊齊,靠著廚房門口,一根一根長短相近,看得出是認真擺過的。
他放下斧頭,走到俞淺淺麵前。
大概是疼得厲害,走到最後兩步時,腳下都微微有些虛。
可他還是站定了,低著頭,小聲說:
“劈完了。”
他說完,像是怕自己沒做好,又擡眼看了她一下。
“你看看……合不合用。”
俞淺淺的目光從他磨破的手,一直落到那堆劈好的柴上。
很整齊。
比一般人第一次劈得都好。
可她偏偏冷下臉,淡淡道:
“劈得太粗了。”
齊旻一怔。
“重來。”
這兩個字落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娘子在廚房裡聽見了,手裡正擇菜的動作都停了一下,忍不住擡頭往外看。
張武站在牆邊,也皺了皺眉,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齊旻看著俞淺淺,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可她的神色冷得很,沒有半點轉圜的意思。
於是,他隻點了點頭。
“好。”
說完,他轉身重新拎起斧頭,往那堆柴走去。
沒有一句怨言。
哪怕才舉起斧頭,肩上的傷就疼得他額頭一下子冒出冷汗來,哪怕手上破開的血泡再握住木柄時,疼得指尖都在發麻,他還是一下下劈了下去。
“砰。”
“砰。”
“砰。”
日頭越升越高。
他的呼吸也越來越重。
汗把額前的頭髮全打濕了,黏在臉側,臉色白得厲害。可他隻是咬著牙,低頭劈柴,像是隻要她沒說停,他就會一直劈下去。
直到中午,俞淺淺才淡淡說了一句: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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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停下來。
斧頭落地時,手都在抖。
可他還是先把重劈好的柴重新碼整齊了,才走到她跟前,低聲問:
“現在……能用了麼?”
俞淺淺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太陽底下,汗濕的衣裳貼在身上,肩上的傷口滲了血,手掌破得不成樣子,眼裡卻沒有半點怨氣,隻有一種做完了事、等她評判的認真。
俞淺淺移開視線,冷冷扔下一句:
“去做飯。”
齊旻點頭。
“好。”
——
傍晚的時候,天色忽然沉了下來。
風先起。
吹得院門“咣當咣當”直響,窗紙也簌簌作響。
沒多久,雨就砸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先是劈裡啪啦砸在屋簷上,接著越下越大,像整盆整盆水從天上往下倒。
俞淺淺吃過晚飯,早早回了西屋。
她從小就怕打雷。
不是長大後纔有的毛病,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
每逢雷雨夜,她都會從睡夢裡驚醒,渾身發冷,手腳發抖,連呼吸都穩不下來。
當年在山莊裡,雷雨夜裡,她也總睡不好。
後來不知從哪一夜開始,齊旻會在雷聲一響時把她撈進懷裡,一隻手捂著她耳朵,一隻手拍著她的背,低聲哄她:“別怕。”
那時候她恨他。
可也不得不承認,那些夜裡,隻有他在的時候,雷聲才顯得沒那麼可怕。
“轟——!”
一道雷毫無預兆地劈下來,震得窗框都輕輕顫了一下。
俞淺淺猛地一縮,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後背重重貼到牆角,指尖瞬間冰涼。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窗紙。
下一刻,悶雷幾乎是貼著屋頂炸開。
她臉色一下子白了。
被子被她死死攥成一團,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
她知道這毛病難看。
也知道自己不該怕成這樣。
可她控製不住。
小時候那種雷雨夜裡獨自縮在床角的感覺,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每逢這樣的夜,都會一點點翻上來,把她整個人拖回去。
外頭風越來越大。
雨砸得屋瓦一陣緊過一陣。
“轟——!”
又一聲雷,幾乎貼著頭頂炸開。
俞淺淺下意識把自己更深地縮排床角,渾身都在抖。
也就是在這一瞬——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了。
冷風裹著雨氣一下子灌進屋裡。
齊旻沖了進來。
他顯然是跑得太急,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肩上的傷大概又扯開了,胸前粗布衣裳上很快洇出一點深色。
可他根本顧不上,幾乎是撲到床邊,一把把縮在角落裡的俞淺淺抱進了懷裡。
“別怕!”
他聲音都在抖。
卻還是用力把她護住。
“別怕,我在呢,我護著你。”
俞淺淺整個人僵了一下。
熟悉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還有他身上帶著濕氣的體溫。
他抱得很緊,一隻手扣著她後腦,把她按進自己懷裡,另一隻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沒事了……”
“不怕不怕……”
“我在呢……”
外頭雷聲又炸下來。
他整個人明顯也跟著一僵。
後背綳得很緊。
像一根被拉到極緻的弦。
俞淺淺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你也怕雷聲嗎?”
閃電隔著窗紙一亮一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把窗那一邊的光全擋住,把她的頭死死按在胸口,不讓她看見半點外頭的亮。
“別看。”
他低聲說。
“沒事,不怕。”
“我在。”
一遍一遍。
像是在哄她。
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俞淺淺埋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草藥味,耳邊是他一下一下很穩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沉穩,清晰。
好像外頭天塌下來,隻要這道心跳還在,她就不會真的被雷聲劈碎。
她原本冷硬撐著的心,在這一刻,像被什麼悄無聲息地撬開了一道口子。
報復也好,羞辱也好,囚籠互換也好——
她明明都安排好了。
明明想看他低頭,想看他被困住,想讓他也嘗一嘗她當年嘗過的滋味。
可這一刻,她縮在他懷裡,聞著那股熟悉的草藥味,聽著他自己明明也怕得發抖,卻還一遍遍哄她“不怕”的聲音時,心裡那份原本無比清晰的計劃,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外頭大雨傾盆。
屋裡昏暗一片。
他把她抱得那麼緊,像在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而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竟有那麼一瞬,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該不該繼續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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