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辰
天還沒大亮，窗外隻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
俞淺淺睜著眼，躺了許久。
直到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門沒開。
兩個守夜的小丫鬟站在廊下壓著嗓子說話。
聲音隔著窗紙。
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李統領方纔又來過，說今日的長壽麵要親自盯著，糖和牛乳都從小庫裡取，別叫旁人碰。”
“殿下這些年從不過生辰，怎麼今年忽然——”
“你小點聲，不要命了？李統領隻說今日是殿下的日子，院裡上下都仔細些。”
後麵的話，俞淺淺沒有再聽。
她慢慢偏過頭，看向窗欞外那點越來越亮的天色，指尖在被褥下輕輕蜷了一下。
原來是今日。
她早年在長信王府時，曾無意裡瞥見過一次舊曆冊。
齊旻的生辰，她記得不算牢，隻記得大概在這幾日。
那時候他從不讓人提，院裡也看不出半點喜色。
她一度以為自己記錯了。
如今聽見外頭那兩句話，反倒對上了。
她閉了閉眼，胸口那股翻湧了一夜的冷意一點點壓了回去。
昨夜之後，她想得很明白。
硬碰硬，她贏不了。
繼續像從前那樣鬧、那樣逃，也隻會把自己折進去。
齊旻那樣的人，隻會看她掙紮，看她撞牆，看她最後精疲力盡。
她若還按舊路走，等著她的不會是出口。
隻會是一道比一道更緊的鎖。
她得換條路。
她慢慢坐起身，腰背剛一用力，身上便傳來一陣細密的痠痛。
她神色沒變，隻扶著床柱坐穩，伸手攏了攏散下來的頭髮。
金鏈還扣在腕上，細細的一道，貼著麵板，冷得像蛇。
她低頭看了一眼。
外頭又有腳步聲，這回近了些。
丫鬟推門進來，端著溫水和葯，神色比平日更小心。
她一擡眼，對上俞淺淺的目光，下意識低了頭。
俞淺淺看著她，問得很隨意：“廚房今日忙什麼？”
丫鬟怔了怔，不敢瞞她，小聲道：“說是……給殿下備長壽麵。”
俞淺淺“嗯”了一聲。
垂下眼，接過葯碗，一口一口喝完。
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神色未動，隻把空碗放回去，擡手抹了抹唇角。
“帶我去廚房。”
丫鬟明顯愣住：“姑娘？”
俞淺淺擡眼看她，語氣不輕不重：“怎麼，我不能去？”
“不是，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丫鬟忙搖頭，“隻是……李統領沒吩咐過——”
“你去回他，就說我要做樣東西給齊旻。”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還不夠，又慢慢補上一句，“今日是他生辰，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丫鬟睜大了眼，一時竟說不出話。
俞淺淺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反倒更定了些。
要假意順從，總得有個由頭。
生辰這種日子，再合適不過。
她若忽然軟下來，齊旻未必會信。
可若是借著今日，做一件旁人都想不到的東西送給他，至少能讓他亂一亂。
人一亂，心就容易偏，防備也會跟著薄一層。
丫鬟很快退了出去。
約莫一盞茶後，門外傳來腳步聲，換成了李尋。
他隔著門闆，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謹慎：“姑娘要去廚房？”
俞淺淺沒起身，隻淡淡應了一聲。
門外靜了片刻，李尋才道：“主子今日不會過來太早。姑娘若隻是去廚房，屬下會叫人跟著。”
“隨你。”
俞淺淺說，“我還能從竈台底下跑了不成？”
李尋沒接這句，外頭傳來他退開的腳步聲。
又過一會兒，丫鬟進來替她更衣，解了那條鎖鏈，動作比平時更輕，像是生怕驚著她。
俞淺淺站起身，衣帶攏好時，擡手壓了一下發間的簪子。
鏡中的女人臉色還蒼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確實充滿血絲。
昨夜那點碎掉的東西，被她一片片撿起來，藏進最深處，半點都沒露出來。
她跟著丫鬟往後廚走，路過廊下時，晨風從拐角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涼。
她沒有停，一直走到廚房門口。
竈上火已經燒旺，蒸汽騰騰。
幾個廚子見她進來，全都僵了一下，手裡的勺子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李尋站在不遠處，沒有進門，隻吩咐了一句：“都聽姑孃的。”說完便退到廊下，守著不動了。
俞淺淺掃了一眼案上擺著的東西。
麵粉、雞蛋、牛乳、糖、果醬，還有剛洗好的鮮果。
齊旻自然不缺這些，隻是用法大多單調，牛乳不是煮甜湯，便是入葯膳，沒人會把它們湊到一起，做成她腦子裡那樣的東西。
她擡手挽起袖子，對那幾個廚子說：“留一個人給我打下手，其他人出去。”
廚子們麵麵相覷，最後推出一個年紀最小的，戰戰兢兢站在一旁。
俞淺淺也不看他，隻將雞蛋拿過來，磕在青瓷碗邊，動作利落，蛋液清亮地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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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得很慢。
不是不會快，而是故意慢下來。
昨夜那些畫麵並沒有消失，隻是被她壓在手底。
她得給自己一點時間，讓手上的動作蓋過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
蛋液打散時，筷子在碗裡輕輕碰出聲響，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她盯著那一圈圈盪開的金黃，看著它從稀薄變得綿密，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收攏。
小廚子站在一旁，小聲問：“姑娘，這是要蒸糕麼？”
“不是。”俞淺淺答得很淡，“比蒸糕好吃些。”
她把糖分了幾次加進去，讓人繼續攪。自己則去篩麵粉。
細白的粉末一層層落下，像小雪一樣鋪在碗裡。她伸手把牛乳倒進去，又讓人添一點熱水。
案上很快堆滿了碗碟，她卻一點也不亂，哪一樣先，哪一樣後，心裡清楚得很。
廚房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火苗舔著鍋底的響動，還有木勺刮過瓷碗的輕聲。
她把調好的麵糊倒進模具，放進爐裡烤。
這裡沒有烤箱，火候便得靠人盯著。
她守在爐邊，時不時掀開看一眼，調一調炭火的位置。
額角被熱氣熏出一層薄汗，她擡手擦掉，動作隨意，卻沒讓半點狼狽留在臉上。
“牛乳再打一會兒。”她吩咐小廚子，“別停，手痠了就換另一隻。”
小廚子連連點頭，打得手臂發抖也不敢慢。
俞淺淺站在爐邊，聞著一點點飄出來的甜香，忽然想起江南那個小鋪子。
春天的時候，她也常在後廚鼓搗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那些夥計圍著她看，嘴裡說著聽不懂，眼睛卻亮得很。
那時的她，隻管琢磨今天賣什麼、明天賺多少，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在這種地方，為了討好一個瘋子，親手做生日蛋糕。
想到這裡，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快，又繼續下去。
人活到這一步，麵子、骨氣、喜惡，都可以先放一放。
先把門開啟，才能談後麵的路。
蛋糕胚取出來的時候，外皮帶著一點焦黃，裡頭卻軟。
她拿竹籤試了一下，收手時，指尖不慎碰到熱氣，微微縮了縮。
小廚子忙道：“姑娘，我來——”
“不用。”
她把蛋糕放在一旁晾著，轉身去處理牛乳。
這裡沒有她熟悉的奶油，她便拿濃乳一點點打發，手臂用久了發酸，腕骨也隱隱作痛。
她沒吭聲，隻換了隻手，繼續攪。
小廚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殿下吃慣了山珍海味，會喜歡這個嗎？”
俞淺淺沒擡頭，手上動作不停：“他沒吃過的東西，多半會多看兩眼。”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諷刺。
齊旻對她，也是這樣。
她把乳脂抹到蛋糕上，不算太平整，卻已有模有樣。
又將果醬點綴在上麵，切了幾片鮮果擺成一圈。
最後她想了想，取來細細的糖霜，在上頭寫了兩個字——生辰。
寫到一半，手頓了頓。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輕輕吹了口氣，把多餘的糖粉吹散。
那一刻，她心裡並沒有半點溫情，隻覺得這兩個字立在蛋糕上，像一張極薄的紙，一戳就破。
可齊旻未必看得出來。
她把成品放在托盤裡，自己收拾案麵。
擦手時，外頭又有腳步聲。沉，穩，不急不徐。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齊旻來了。
她把布巾放下，端起托盤，轉身時臉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門口的人停在晨光裡，一身玄衣，肩背挺直，目光先落在她手裡的東西上，才慢慢移到她臉上。
那雙眼裡帶著慣有的審視，像刀鋒在光下輕輕一轉。
俞淺淺迎著他的目光，帶著淺淺的笑意，把托盤往前送了送。
“你的生辰禮。”
她說。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討好，也聽不出賭氣。
齊旻沒有接。
他看了看那隻陌生的糕點，又看向她，眼底情緒很深，像是在分辨她這一步到底想做什麼。
廚房裡一時靜得很。
火聲輕輕跳著。
俞淺淺端著托盤，手腕很穩。
過了好一會兒，齊旻才開口，聲音低低的：“你做的？”
“嗯。”
“為什麼。”
俞淺淺擡起眼，看著他，語氣平平：“我總得做點你喜歡的事。你高興了，或許會少折騰我點兒～”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偏又合她的性子。
齊旻聽完，垂眼看著那隻蛋糕。
眼神中閃過一絲特別的神情。
接著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似笑。
像俞寶兒看見點心時的欣喜。
俞淺淺第一次在齊旻身上，看到寶兒的影子。
“淺淺，”他慢慢伸手，把托盤接過去，“我很歡喜。”
俞淺淺看著他，眼裡沒什麼波瀾。
齊旻看著她，眼神很久都沒挪開。
俞淺淺站在原地，任他看，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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