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日，俞淺淺總覺阿九看她的眼神，隱隱透著異樣。
並非什麼明顯的端倪，隻是每次他從外歸來，途經她身側時，總會下意識多望一眼。那目光裡藏著欲言又止的躊躇，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並未主動追問。
阿九是齊旻的心腹，追隨他出生入死多年，若當真有要緊事，他自會直言；若是不便說，即便問了，也是徒勞。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地過著。
晨起做飯，白日繡花，日暮時分靜候齊旻歸來。寶兒在院中嬉笑奔跑，院角翠竹愈發繁茂蒼勁，井中清水依舊澄澈甘冽，一切都與往日無異。
可阿九那躲閃又試探的眼神，卻時不時飄向她。
有時她在院中晾衣，一抬眼便撞見他立在門口凝望，待她回望過去，又慌忙移開目光；有時她在廚下忙碌，透過窗欞瞥見他在院中徘徊，腳步頻頻朝這邊張望。
俞淺淺心中已然瞭然。
必定是出了事，且此事，還與她息息相關。
可她不急。
該來的終究會來，焦躁，從來無濟於事。
那日傍晚，夕陽西垂，餘暉將天際染成暖橘色。
俞淺淺坐在簷下繡花，寶兒蹲在一旁玩著泥土，捏了一排小小的泥人，整整齊齊地擺著。
阿九從外歸來，立在院門口，望著她，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俞淺淺未曾抬頭，依舊垂眸撚針，指尖穿梭在綉布之上。
阿九在門口佇立片刻，終是邁步走進院中，停在她麵前。
她依舊沒有抬眼，指尖動作未停。
他站在原地，侷促地搓著雙手，一副不知如何啟齒的模樣。
俞淺淺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沉默，才緩緩放下綉架，抬眸看向他。
“阿九，有話不妨直說。”
阿九望著她，咬牙躊躇片刻，聲音帶著幾分為難：“嫂子，我……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俞淺淺淺淺一笑，語氣平和：“你都在這兒站了許久，不說，反倒更煎熬。”
阿九一怔，隨即也笑了：“嫂子，你當真心細如髮。”
俞淺淺未接話，隻是靜靜看著他，等他下文。
阿九深吸一口氣，神色漸漸凝重。
“嫂子，這幾日朝中，正流傳一件事。”
俞淺淺的指尖輕輕搭在綉架上，聲線平穩：“何事？”
阿九望著她，一字一頓，清晰開口：“有人，給齊爺提親了。”
院中瞬間陷入死寂，連寶兒捏弄泥土的聲響，都悄然停了下來。
俞淺淺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麵前的綉架上。
她沉默不語。
阿九見狀，頓時急了，連忙解釋：“嫂子，你千萬莫要多想，齊爺絕不會應下的！實在是那些人執意撮合，他推脫不得。我告訴你，隻是讓你心裏有個準備。”
俞淺淺抬眸，看向他，語氣平靜：“是誰提的？”
“是朝中幾位世家勛貴，”阿九連忙回道，“他們說齊爺如今是太子遺孤，身份尊貴，該娶一位門當戶對的世家女子，方能穩固根基、壯大勢力。”
他頓了頓，又急急補充：“嫂子你儘管放心，齊爺當場就回絕了，半分情麵都未曾留給他們！”
俞淺淺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阿九見她麵上無波無瀾，心底反倒更沒底，忍不住追問：“嫂子，你當真不多想？”
俞淺淺彎唇一笑，目光澄澈而堅定：“不多想。他說的話，我字字都信。”
阿九愣了愣，隨即由衷嘆道：“嫂子，我是真服了你。換作旁的女子，早已慌亂不安了。”
俞淺淺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阿九又站了片刻，確認她心緒平穩，這才放下心來。
“那我先退下了，齊爺那邊還有事要處置。”
俞淺淺頷首：“去吧。”
阿九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阿九走後，院中重歸安靜。
寶兒依舊在旁玩著泥土，對方纔的對話一無所知，無憂無慮。
俞淺淺端坐原地，手中捏著銀針，卻久久未曾落下。
她望著綉架上那株盛放的蘭草，望著那朵象徵著他的花，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絲紛亂。
提親。
世家女。
門當戶對。
這幾個詞在腦海裡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她想起自己的出身——崇州鄉下孤女，曾被繼父以三兩銀子轉手，卑微如塵。
她想起自己日復一日的生活——繡花、做飯、洗衣、育兒、守著小院等他歸來。
她會什麼？
什麼都不會。
她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那些人說的，未嘗沒有道理。
以她這樣的身份，的確配不上如今尊貴的他。
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綉架，指節微微泛白。
可下一刻，她忽然笑了，笑自己無端的傻氣。
她想這些做什麼？
他說的，她信。
他說已有妻小，便是一生認定；他說此生唯她一人，便是白首不離。
何必庸人自擾，拿旁人的話來為難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撚起銀針，穿線刺繡。
針腳依舊平穩細密，一針，又一針，彷彿方纔的心事翻湧，從未發生過。
夕陽徹底沉入天際，暮色四合時，齊旻回來了。
他推門而入，看見簷下端坐繡花的她，微微一怔。
“怎麼還在外麵？”
她抬眸望他，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等你。”
他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綉架上，看著那半幅蘭草圖：“今日綉了不少。”
她輕輕點頭：“嗯。”
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
他忽然開口，語氣篤定：“阿九跟你說了什麼？”
俞淺淺微訝：“你怎麼知道？”
“他方纔見了我，神色躲躲閃閃，一看便是藏了事。”齊旻淡淡道。
她笑了笑，學著他先前的話：“你眼睛也尖。”
齊旻未笑，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俞淺淺放下綉架，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輕緩：“他說，有人給你提親了。”
齊旻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低聲無奈道：“這個阿九，嘴未免太快。”
“他也是怕我多想，一片好心。”俞淺淺輕聲道。
他低下頭，凝視著她的眉眼，沉聲問：“你，多想了嗎？”
俞淺淺輕輕搖頭：“沒有。”
可他看得懂她眼底深處的微瀾，知道她心裏，並非全然平靜。
他伸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聲音低沉而鄭重。
“淺淺。”
“嗯？”
“那些人的胡言亂語，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滾燙，“我是誰，我自己清楚。沒有你，我早死在那些顛沛流離的歲月裡。什麼世家貴女，什麼門當戶對，我都不要。我隻要你。”
俞淺淺伏在他肩頭，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可唇角，卻揚起了安心的笑意。
“我知道。”她輕聲說。
齊旻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風雨，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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