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山坳裡的薄霧還未散盡,帶著幾分山間的清寒,據點裏卻已漸漸有了生機——兄弟們三三兩兩起身,有的劈柴,有的挑水,一派安穩祥和的模樣。誰也沒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動靜,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阿九正在空地上帶著兄弟們操練,拳腳相撞的悶響、兵器交接的脆響,在空地上回蕩。忽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山道上揚起的一片煙塵,順著風勢,正快速朝據點的方向靠近。他當即抬手,示意兄弟們停下,眉頭緊鎖,眯起眼睛望向煙塵來處,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刀。
煙塵越來越近,隱約能看清人影與馬匹的輪廓。阿九凝神數了數,心頭猛地一沉——至少二十騎,個個身形挺拔,騎著高頭大馬,衣飾整齊劃一,一看便不是尋常鄉野之人,反倒透著一股官家的肅穆與威嚴。尤其是領頭的那人,身著一襲緋紅色官服,在晨光與薄霧的映襯下,格外紮眼,彰顯著不俗的身份。
阿九的臉色瞬間變了,周身的輕鬆愜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與戒備。他清楚,這山坳偏僻,平日裏極少有外人往來,更不必說這般聲勢浩大的官家隊伍。他不敢耽擱,轉身就往齊旻住的木屋方向狂奔,腳步急切,連招呼都來不及多打。
此時,木屋裏一片靜謐。齊旻正靠在床頭坐著,身上的傷口已好得大半,那些淺些的傷口早已結痂脫落,隻剩幾道較深的疤痕,還纏著乾淨的布條。俞淺淺坐在他身邊,手裏拿著藥膏與布條,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易碎的珍寶,一點點為他更換舊布條,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他。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滿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砰”的一聲,木屋的門被猛地推開,阿九渾身帶著急促的氣息沖了進來,額角還沾著些許塵土,神色慌張卻又強裝鎮定:“齊爺,外麵來人了!是朝廷的人!”
齊旻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眼神驟然沉了沉,周身的氣息也冷了下來,握著床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俞淺淺的手頓了頓,指尖的藥膏險些滑落,可她隻是微微垂了垂眼,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繼續低頭為他換藥,動作依舊輕柔,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一般,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齊旻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開口問道:“多少人?”
“二十多個,都是精壯的騎手,”阿九連忙回話,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領頭的穿著緋紅色官服,看著官階不小,不像是普通的差役。”
齊旻閉上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腦海裡快速閃過無數念頭——朝廷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裏?是為了當年的事,還是為了別的?他沉默了許久,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慌亂已全然褪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緩緩轉頭,看向身邊的俞淺淺。
此時,俞淺淺恰好包完最後一處傷口,她抬起頭,目光與齊旻相撞。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複雜的試探,隻是一個眼神,便讀懂了彼此心中的想法。她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堅定,彷彿在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著你。
齊旻心中一暖,隨即轉向阿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讓他進來。”
阿九雖有顧慮,怕對方心懷不軌,可還是恭敬地應了聲“是”,轉身退了出去。不多時,他便領著那個身著緋紅色官服的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麵無表情的隨從,守在門口,沒有貿然踏入。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白無須,膚色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白皙,身著一襲緋紅色官服,腰裏繫著玉帶,身姿挺拔,走路時昂首挺胸,步伐沉穩,一舉一動間,都透著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嚴與從容,一看便知是慣於發號施令之人。
他走進木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屋內的陳設,當視線落在齊旻身上時,腳步猛地一頓,明顯愣了一下。那眼神裡翻湧著多種情緒——有驚訝,有好奇,有細細的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沒想到齊旻會是這般模樣,也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片刻的怔愣後,他忽然雙腿一彎,跪了下來,動作標準而熟練,行雲流水,顯然是跪過無數次,早已刻進了骨子裏。“下官禮部侍郎陳勉,拜見殿下。”他的聲音恭敬,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木屋裏。
齊旻看著他,眉頭微挑,語氣平淡,帶著一絲疑惑:“殿下?”
陳勉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齊旻,神色恭敬而鄭重:“您是承德太子遺孤,是先皇嫡孫,身份尊貴,自然是殿下。這麼多年,您流落在外,受苦了。”
齊旻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讓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那目光落在陳勉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冰冷,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透徹。
陳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後背漸漸冒出細汗,下意識地低下頭,垂著雙手,不敢再與他對視,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有些侷促。
過了許久,齊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起來吧。”
陳勉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依舊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說錯一句話,觸怒了眼前這位“殿下”。
齊旻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緋紅色的官服上,又掃過他腰裏的玉帶,眼神微微一動,語氣平淡地問道:“誰讓你來的?”
陳勉連忙回話,語氣恭敬:“回殿下,是皇上。”
齊旻的眼神驟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緊,周身的氣息又冷了幾分,隻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陳勉察覺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化,心頭一緊,連忙繼續說道:“皇上已然知曉您的身世與當年的事,特命下官前來。皇上說,當年的事,朝廷有愧於您,有愧於承德太子。如今真相大白,您該回京,認祖歸宗,重歸皇家血脈。”
“認祖歸宗。”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鎚一般,在小小的木屋裏回蕩,打破了原本的靜謐。齊旻沉默著,目光落在窗外的薄霧上,眼神空洞,彷彿在回憶著什麼,又彷彿在思索著什麼,周身的氣氛變得愈發沉重。
俞淺淺坐在一旁,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陳勉身上,又緩緩移到齊旻身上,眼神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始終緊緊關注著齊旻的一舉一動,默默陪著他。
許久,齊旻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追問:“皇上還說了什麼?”
陳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連忙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說……您是太子遺孤,是皇家血脈,流落在外這麼多年,受了太多苦,如今該回來了,皇家不會再虧待您。”
齊旻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又追問了一句:“還有呢?”
這句話,像是帶著無形的壓力,陳勉的額頭瞬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也被浸濕了一片。他猶豫了片刻,纔敢低聲說道:“還有……皇上說,當年的冤案,他會給您一個交代,會還承德太子一個清白,也還您一個公道。”
齊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沒有半分暖意,反而帶著幾分嘲諷與悲涼,回蕩在安靜的木屋裏,讓人心頭髮寒。“交代?”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裡滿是不屑,“什麼交代?我孃的命,那些死去的忠良的命,能換得回來嗎?這麼多年的苦難,能一筆勾銷嗎?”
陳勉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慘白,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齊旻看著他那張越來越白的臉,看著他那副侷促不安的模樣,眼底的嘲諷漸漸褪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告訴皇上,我考慮考慮。”
陳勉愣住了,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彷彿沒聽清他的話:“殿下……您說什麼?”他以為,齊旻要麼會斷然拒絕,要麼會當場答應,卻從未想過,他會說“考慮考慮”。
齊旻打斷他,語氣加重了幾分,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我說,考慮考慮。給我時間,我會給皇上一個答覆。”
陳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冰冷的臉,看著他額角那道猙獰的疤痕,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平靜,心頭一凜,再也不敢多問,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他連忙雙腿一彎,再次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下官遵旨,下官告退。”
他站起身,依舊垂著手,小心翼翼地後退著,直到退到門口,纔敢轉身。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俞淺淺,那一眼裏,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在猜測她的身份,又像是在疑惑她與齊旻的關係。
俞淺淺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隻是平靜地回視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怯意。陳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收回目光,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離去,門口的隨從也緊隨其後,馬蹄聲漸漸響起,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山道盡頭,被山間的風聲吞沒。
據點裏,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可這份安靜,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安穩與愜意,反而透著一股無形的壓抑與沉重,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齊旻坐在床頭,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仇恨,有迷茫,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他就那麼坐著,周身的氣息冰冷而沉重,彷彿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俞淺淺沒有打擾他,隻是緩緩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帶著一絲寒意,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她緊緊握著,沒有鬆開,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著他冰涼的指尖,也溫暖著他那顆疲憊而沉重的心。
過了很久,久到山間的薄霧漸漸散去,陽光灑滿了整個木屋,齊旻才緩緩回過神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都聽見了。”
俞淺淺輕輕點頭,聲音溫柔而堅定:“嗯,都聽見了。”
齊旻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眼底滿是複雜與迷茫,語氣裏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絲依賴:“你怎麼想?”
俞淺淺看著他,輕輕笑了笑,眼神溫柔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你問的是哪件事?是認祖歸宗,是回京,還是皇上說的那個‘交代’?”
齊旻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眼底的迷茫又深了幾分。
俞淺淺沒有催促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理清思緒。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齊旻,我不想左右你的決定,我隻問你一句——你想回去嗎?”
齊旻沉默了,目光再次移向窗外,眼神空洞,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回京,認祖歸宗,意味著要重新捲入朝堂的紛爭,意味著要麵對那些塵封的往事,意味著可能會再次失去眼前的安穩;可若是不回去,那些冤屈,那些仇恨,那些逝去的人,又該如何安放?
俞淺淺沒有再追問,隻是靜靜地陪著他,緊緊握著他的手,用自己的陪伴,給了他最堅實的支撐。過了許久,不見他說話,她便繼續說道:“不管你想不想回去,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著你。沒有任何條件,也沒有任何猶豫。”
齊旻的眼眶瞬間紅了,心底的堅冰被她溫柔的話語融化,那些壓抑已久的委屈、迷茫與疲憊,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她,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汲取她身上的溫暖與力量。
俞淺淺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而舒緩,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齊旻,”她輕聲開口,聲音溫柔而堅定,“你要是回去,我就跟著你一起回京,陪你麵對所有的一切;你要是不回去,我們就繼續守著這個家,守著寶兒,過平平淡淡的日子。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這輩子,再也不分開。”
齊旻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肩膀微微顫抖,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悄悄滑落,打濕了她的衣襟。這麼多年,他獨自承受了太多,廝殺、仇恨、孤獨、迷茫,從未有人像她這樣,不問緣由,不問對錯,始終堅定地陪著他,給了他最溫暖的支撐與最堅實的依靠。
木屋依舊安靜,陽光依舊溫暖,隻是這份溫暖裡,多了幾分堅定與默契。無論未來如何,無論齊旻做出怎樣的決定,他們都會並肩而立,一起麵對所有的風雨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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