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兩人便開始收拾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不過幾件換洗衣物,些許乾糧,再加上寶兒的幾樣小玩意兒。可俞淺淺動作極慢,每拿起一件,都要細細端詳、輕輕摩挲,彷彿要將物件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底。
那隻瓦罐,是她昔日攢錢所用。罐中碎銀,還是當年她一心想逃時悄悄積攢的。那時她日日盼著離開,帶著寶兒遠走高飛。如今銀子仍在,她卻再也不想走了。
那對白玉耳墜,是他送的。許多年前,王府小院裏,他命人悄悄放在她窗台上。她一直妥帖收著,從捨不得佩戴。
還有那些字條,上麵是他寫的“滾”字。她一張張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包袱最底層。那是他們初遇之時,他還未曾學會好好說話的模樣,那包紅糖,也是他差人送來的。當年她孕吐劇烈,他暗中讓人送來,她捨不得吃,便一直留到如今,寶兒的長命鎖,是他周歲時所賜。純金打造,鏨著“長命百歲”四字。如今寶兒長大,早已戴不下,她卻依舊珍藏著,一件一件,盡數收入包袱。
齊旻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收拾,看她捧起那隻瓦罐,凝望許久,才輕輕放回;看她拿起那對耳墜,指尖撫過玉麵,用錦帕仔細包好;看她將那些字條疊得方方正正,穩穩壓在包袱最下,他忽然開口:“都帶上?”俞淺淺點點頭,“都帶著。”她輕聲道,“都是咱們的。”
他走上前,自身後輕輕擁住她,她順勢靠進他懷中,“走吧。”她說。
他頷首,“嗯。”寶兒從裏屋蹦跳著跑出來,背上挎著自己的小包袱,那包袱是他親手收拾的,裏麵裝著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幾塊好看的石子,一個自己捏的小泥人,還有齊旻為他做的那柄小木劍,“爹,娘,我收拾好啦!”俞淺淺望著他,眉眼彎起笑意,“走,出發。”
三人揹著包袱,緩步走出院子,俞淺淺在門口駐足,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五年的小院,那一叢她親手栽下的青竹,那口日日使用的古井,那簷下擺了無數個晨昏的綉架。院中還晾著昨夜洗好的衣裳,來不及收回了。
她凝望了許久,寶兒牽住她的手,“娘,你在看什麼?”她低頭看向兒子,“看咱們住了好幾年的地方。”寶兒眨了眨眼。“咱們不是要走了嗎?”她輕輕點頭,“嗯,是要走了。”
寶兒又問:“那還回來嗎?”她抬眼看向齊旻,齊旻也正望著這座小院,片刻後緩緩開口:“會。”他說,“等你長大了,咱們回來看。”寶兒用力點頭“那我要快點長大。”齊旻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好。”
俞淺淺最後看了一眼小院,隨即轉過身,“走吧。”三人並肩,踏入晨曦之中,從鎮子出發,一路向北,阿九安排的人早已在山腳下等候,一輛馬車,一位車夫。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見他們到來,隻微微頷首,並未多問。
齊旻扶著俞淺淺與寶兒上車,自己則坐在車轅上,馬車緩緩啟動,車輪骨碌碌向前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清晨的小鎮尚未完全蘇醒,隻有幾家早起的鋪子開了門,包子鋪騰著裊裊熱氣,豆腐坊飄出淡淡豆香。
寶兒趴在車窗邊,好奇地向外張望,熟悉的街巷、屋舍、行人,一一向後退去。李嬸家的門還緊閉著,人尚未起身;張木匠的鋪子已開,他正低頭在門口劈柴,抬眼瞥了一眼馬車,又繼續忙活;陳老先生的書塾關著門,要等到辰時才會開課,看著看著,小傢夥忽然有些低落。
寶兒依偎在俞淺淺身上,“娘,我困了。”俞淺淺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寶兒閉上眼,不多時便沉沉睡去,馬車駛出鎮子,駛上官道,路麵漸寬,卻也愈發顛簸。寶兒睡得沉,偶爾被顛得蹙眉,旋即又繼續安睡,俞淺淺抱著他,望著窗外掠過的景緻,田野、林木、遠山,那些她看了五年的風景,正一點點向後遠去。
她忽然想起初來小鎮的那日,那時她孤身一人,抱著繈褓中的寶兒,無處可去。是李嬸收留了她,尋了這間空院棲身;是張木匠幫她修繕門窗,是陳老先生收寶兒入學,還有沈墨言……
沈墨言,她想起那位青衫書生,想起他每每來借針線的模樣,想起他蹲在寶兒身旁教他寫字的樣子,想起他臨別時那句:“柳嫂子,保重。”如今她好好活著,安穩度日,不知他如今如何?是否得償所願,金榜題名?日子可還順遂?是否尋到了那個值得他等候一生的人?想著想著,眼眶微微發酸。
齊旻自車轅回頭,瞧見她神色異樣,“怎麼了?”她搖了搖頭,“沒什麼。”他望著她,並未再追問,隻是伸手過來,牢牢握住她的手,她亦反手回握,兩人相顧無言,隻靜靜相攜,馬車繼續向前駛去。
寶兒醒來時,日頭已升得很高,他揉了揉眼睛,從俞淺淺懷裏坐起身,“娘,咱們到哪兒了?”俞淺淺撩開車簾向外望去,四周已是山路,林木蔥鬱,不見村落人煙,“還在路上。”她答道。
寶兒應了一聲,又趴回窗邊,看了片刻,忽然問道:“爹呢?”俞淺淺抬手指向前方,“在外麵趕車。”寶兒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爬出車廂,齊旻正端坐車轅,手握韁繩。見寶兒出來,微微一怔,“怎麼出來了?”寶兒挨著他坐下,脆生生道:“陪爹。”
齊旻望著他,唇角不自覺揚起,“好。”寶兒坐在他身旁,望著前方蜿蜒綿長的山路,一直伸向遠方看不見的盡頭,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爹,咱們要去的地方遠嗎?”齊旻點頭,“遠。”“那兒有樹嗎?”
“有。”
“有河嗎?”
“有。”
“有狗蛋嗎?”
齊旻一時愣住。
“狗蛋?”
寶兒用力點頭:“狗蛋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還在鎮上呢。”
齊旻沉默片刻,溫聲道:“等咱們安頓好了,爹帶你回來看他。”寶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馬車繼續前行,寶兒趴在齊旻懷裏,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齊旻低頭凝視著他,看著他熟睡的模樣,輕顫的睫毛,微微張開的小嘴,一看便是許久,俞淺淺走出車廂,在他身旁坐下,“在想什麼?”他目光依舊落在寶兒身上。“想從前。”她輕輕靠在他肩上。
“從前如何?”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從前不敢想。”他說,“現在敢了。”她輕聲問:“現在想什麼?”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溫柔而堅定。“想以後。”他說,“想咱們三個,一直在一起。”她笑了,眉眼彎彎。“會的。”
傍晚時分,馬車停下歇息,車夫尋了一片空地,生起篝火,將乾糧加熱,寶兒奔波一日,早已疲憊,蜷在俞淺淺懷裏,眼皮都快要睜不開,齊旻坐在火堆旁,靜靜望著母子二人。
看寶兒依偎在她懷中,看她輕拍著他的背,看她低頭,在他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時寶兒剛出生,皺巴巴、紅彤彤的一小團,他連抱都不敢,後來寶兒漸漸長大,張口喊他“叔叔”,他心口便陣陣發疼,如今,寶兒會喊他“爹爹”了,想著想著,眼眶又一次溫熱。
俞淺淺抬眸,撞見他泛紅的眼角,“又在想什麼?”他搖了搖頭。“沒什麼。”她笑著朝他招手,“過來。”他起身走至她身邊坐下,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寶兒睡了。”他低頭望去,小傢夥睡得香甜,小嘴微張,呼吸輕淺均勻,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稚嫩的臉頰,寶兒動了動,並未醒來,他唇角揚起,溫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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