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那聲響又急又重，一記記砸在門上，像是有人拚盡了性命在叩，她猛地坐起身，心狂跳不止。
咚、咚、咚——與拍門聲攪作一團，竟分不清哪聲是門，哪聲是心，寶兒在身側翻了個身，含糊嘟囔一句，復又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呼吸勻凈，對周遭的兇險一無所知，俞淺淺望著他，隻遲疑一瞬。
隨即披上衣衫，輕手輕腳下了床，拍門聲仍未停歇，一聲急過一聲，一重勝一重。門板被震得簌簌發抖，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彷彿下一刻便要轟然倒塌，她走到門邊，頓住腳步。
“誰？”門外無人應答，隻有愈發急促的拍門聲，砰。砰。砰。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手撫上門閂，卻遲遲不敢拉開。萬一不是他？萬一是追殺他的人？可萬一……真是他回來了呢？
拍門聲愈發急切，像是耗盡最後一絲氣力的呼救，又像是孤注一擲的掙紮，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閂，門被推開的剎那，一道人影直直栽進來，倒在她腳邊，月光從門縫傾瀉而入，落在那人身上。
渾身是血，血汙糊滿整張臉，辨不清容貌。髮絲淩亂，衣衫破爛不堪，周身血跡斑斑，分不清傷口究竟在何處。他就那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俞淺淺腿下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她屈膝跪下，將人輕輕翻轉，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劈而下的疤痕，猙獰地盤踞在麵頰。此刻雖沾滿血汙，她卻一眼便認了出來。
齊旻。
是齊旻。
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怔怔望著他，望著他慘白如紙的麵容，緊閉的雙眼，乾裂的唇，還有那滿身刺目的血，半晌，她才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抖得厲害，反覆探了數次，才觸到一絲微弱的氣息，極輕，極淺，卻還在，他還活著。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齊旻！”她失聲喚他，“齊旻！”他毫無反應，她垂眸檢視他的傷勢。
胸口一道傷口深可見骨，腹部另一道仍在汩汩滲血。肩頭、手臂、後背，新舊傷痕交錯，有的已然結痂，有的還在流血。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上，難以撕扯。
他是如何一路奔逃至此？流了這麼多血，又是如何撐到此刻的？她抱著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齊旻，你醒醒，看看我……”他依舊昏迷不醒，麵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忽然，一陣聲響傳入耳中，馬蹄聲，密集的馬蹄聲，自遠方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她抬頭望去。
天際已被火把映得通紅，無數火把連成一條火龍，正朝著這個方向洶湧而來。火光在夜色中跳動，染紅了天幕，照亮了遠處的屋舍，也照亮了通往小鎮的那條路。
馬蹄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隔著遙遠的距離，她甚至能隱約聽見眾人的吆喝，“搜！他跑不遠！”
“挨家挨戶仔細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追兵，是追兵，心瞬間沉至穀底，她低頭望著懷中的齊旻，望著他慘白的臉，滿身的血，緊閉的眼，絕不能讓他們找到他，絕對不能，她咬緊牙關，奮力將他往屋內拖拽。
他實在太重，她攥著他的手臂，一點點往前挪，拖幾步便喘著歇一歇。手上沾滿溫熱的血，地麵被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可她顧不上這些，她隻知道，絕不能讓他落入那些人手中。
拖至門口，門檻橫亙在前，她彎腰抱住他的上半身，用力往裏拉，門檻刮過他的後背，本就猙獰的傷口再度被蹭裂，鮮血湧得更凶。可她已然無暇顧及，一下，再一下，終於，將他拖過了門檻。
她繼續拖拽，穿過堂屋，挪進裏屋，將人扶上床時，她早已氣喘籲籲，渾身冷汗混著血跡，黏膩地貼在身上。
她點亮油燈，馬蹄聲更近了，近到屋內都能清晰聽見外麵的呼喊，“快！分頭搜查！”“這邊！往這邊搜！”她咬著牙，動手撕扯他的衣衫，血衣早已與皮肉粘連，撕扯間格外艱難。她的手不住顫抖，卻一刻也不敢停。
撕開外層衣衫，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赫然顯露，眼淚再次湧出，可她沒有時間哭，繼續撕扯，腹部那道傷口仍在滲血，一層又一層…一道又一道傷口，觸目驚心。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撐下來的，隻知道手不能停，一旦停下，他就會死，屋外，驟然響起砸門聲，“開門！快開門！”是隔壁李嬸家。
緊接著，是李嬸驚恐的尖叫，孩童的啼哭，器物碎裂的聲響，俞淺淺的手微微一頓，她抬眼望向窗外，火光已染紅巷口，那條火龍正朝著這邊逼近，她低下頭，看向昏迷不醒的齊旻，繼續手上的動作。
一道，兩道，三道……她的動作快得近乎瘋狂，像是在與死神賽跑。
砸門聲越來越近，隔壁王家的門被一腳踹開，隨後是張家，劉家。
“都出來！全部出來！”“可見過一個受傷的男子？”“沒有？給我搜！”哭喊聲、尖叫聲、翻砸聲，亂作一團，俞淺淺的手始終未停。
將最後一處傷口包紮妥當，她扯過被子蓋在齊旻身上，迅速清理掉地上的血跡，做完這一切，她起身走到寶兒床邊，寶兒已經醒了，他安安靜靜坐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她，月光映在他臉上，眼底滿是懼意。
“娘，怎麼了？”俞淺淺蹲下身，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與齊旻如出一轍，她抬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寶兒，聽娘說。”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出聲，好不好？”
寶兒用力點頭“好。”俞淺淺將他抱起，塞進床底，“躲在這裏，千萬別出來。”寶兒縮在床底，仰著頭看她。“娘，你呢？”俞淺淺站起身。“娘去開門。”她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門外的砸門聲已然響起，就在她家門口。“開門！速速開門！”她拉開門閂，下一刻，大門被一腳踹開，幾名黑衣人持刀舉火沖了進來，火光刺眼，逼得她睜不開眼。
領頭之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厲聲問道：“可見過一個受傷的男人？”俞淺淺輕輕搖頭。“未曾見過。”那人眯起眼，語氣帶著懷疑：“當真？”俞淺淺側身讓開道路，“不信，你們儘管搜。”
領頭人揮手示意。
幾名黑衣人立刻湧入屋內，翻箱倒櫃，四處搜查。
俞淺淺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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