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齊旻來了。
他推門而入時,俞淺淺正靜坐在床沿,懷抱著熟睡的寶兒,一動不動。
屋內未點燈。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月光自窗欞透入,映出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
齊旻立在門口,靜靜望著她。
“怎不點燈?”他開口問道。
俞淺淺默然不應。
他邁步走近,點亮了桌案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漫開,照亮了一室陳設,也清晰地映出她的麵容。
她抬眸望他,那眼神竟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不是驚懼,不是怨怒,而是一種他難以名狀的情緒。
彷彿……早已洞悉了一切。
“出了何事?”他問。
俞淺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翠屏死了。”
齊旻眸色微變。
“是我親眼所見,”她聲音平靜得近乎死寂,“她倉皇奔逃,被人滅口,就在後角門外的巷子裏。”
齊旻緘默不語。
俞淺淺望著他,等著他辯解,等著他說不是他所為,說他毫不知情,說一切皆是旁人所為。
可他始終一言不發,隻靜靜站著,與她對視。
俞淺淺的心,一點點墜入寒潭。
“是你的人?”她追問。
齊旻沉默良久,終是頷首。
“是。”
俞淺淺閉了閉眼。
即便早有預料,可親耳聽見他承認,仍如遭重鎚重擊,心口陣陣發悶。
“她知曉了什麼?”她問。
“知曉得太多,”齊旻語氣淡漠,“留不得。”
俞淺淺垂眸,看向懷中熟睡的寶兒。
孩子睡得安穩,小嘴微張,偶爾輕輕咂動一下。
她驀地想起翠屏臨終的雙眼,圓睜著,死不瞑目。
她忽然抬眼:“那奴婢呢?”
齊旻一怔。
她望著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奴婢也知道,所知之事,不比翠屏少半分。”
齊旻凝視著她,眸中情緒複雜難辨。
“你想說什麼?”
俞淺淺稍一沉吟,輕聲道:“奴婢隻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會落得‘留不得’的下場。”
齊旻未語。
她便這般靜靜望著他,耐心等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久到她以為他不會作答。
他卻忽然邁步上前,在她麵前緩緩蹲下身。
兩人相距極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眸中倒映的身影。
“俞淺淺。”他喚她全名。
她抬眸與他對視。
“你與她不同。”
短短四字,讓俞淺淺心頭驟然一震。
“翠屏本是王妃的人,”他緩緩解釋,“她知情太多,又口無遮攔,留著必成後患。”
“可你呢?”他望著她,目光沉沉,“你是我孩兒的生母,你會將這些事外泄嗎?”
俞淺淺輕輕搖頭。
“你會加害於我嗎?”
她再度搖頭。
“那你又在怕什麼?”
俞淺淺張了張嘴,卻發覺無言以對。
她在怕什麼?
怕他狠戾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如翠屏一般,橫屍在漆黑的巷陌,睜著眼,含恨而終。
可這些話,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望著他的眼眸,她竟從中窺見了一絲慌亂與不安。
他在怕,怕她懼怕他。
一如從前那般。
她忽然想起他曾問過的話:“你怕我嗎?”
那時她答,不怕了。
可此刻,她怕了。
並非怕他殺人,而是怕自己始終不懂,他為何要這般雙手染血。
齊旻看著她的眼神,似是看穿了她心底所有思緒。
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身影在月光下顯得孤寂而冷硬。
“我娘離世那日,也是被人滅口。”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澀意。
俞淺淺驟然怔住。
“錦州那場大火,從非意外,”他緩緩道,“是人為縱火。縱火之人,怕我娘活著,吐露不該說的隱秘。”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
“娘將我藏進櫃子時,未曾多言。可後來我才知曉,她想說的,是我生父的身份。”
俞淺淺心口驟然揪緊。
“長信王並非我生父,”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刺骨,“我爹是承德太子,他歿於錦州,比我娘更早。”
“繼王妃是我孃的親妹妹,她洞悉一切,卻始終緘默。她將我接入王府,不過是讓我做個替身,替她早夭的兒子苟活於世。”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她,眸中翻湧著壓抑二十年的恨意與悲涼。
“這二十年來,我日夜籌謀,隻盼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恨。”
“殺害我孃的人尚在,縱火的兇手尚在,那些害死我爹的罪魁禍首,全都活著。”
“我等了二十年,終等到動手之機。”
“可你知道嗎?”他語氣微啞,“繼王妃離世,我並無半分快意。”
俞淺淺靜靜望著他。
“她終歸是我姨母,”他低聲道,“活著時,我恨她入骨。可她一死,我竟發覺,連可供恨的人,都少了一個。”
他再度走至她麵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俞淺淺,我從不是善人。我殺過人,往後亦會再開殺戒。可我絕不會傷你。”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寶兒稚嫩的臉頰。
“也絕不會傷他。”
俞淺淺望著他,眼眶倏然泛紅。
她想起翠屏圓睜的雙眼,想起暗夜中行兇的黑影,想起那些本不該入耳的密謀。
可她亦想起,他在產房外決然道“保大”的模樣,想起他靜坐一隅看她做針線的溫柔,想起他抱著寶兒時手足無措的笨拙,更想起他問“你怕我嗎”時,眼底那抹不安。
他不是善人。
卻也絕非惡人。
他不過是個凡人。
一個被仇恨桎梏、煎熬了二十年的可憐人。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齊旻驟然一怔。
她的手微涼,卻握得極緊,不肯鬆開。
“齊旻。”她輕聲喚他。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齊旻渾身一震,眸中翻湧起驚濤駭浪。
她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奴婢不怕。”
齊旻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未發一言,隻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彷彿怕她下一秒便會消失。
屋內一片靜謐。
唯有寶兒均勻的呼吸聲,與兩人交織的心跳聲,輕輕回蕩。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溫柔地覆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這一刻,懸在兩人心頭的諸多紛擾與不安,終是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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