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一進產房,裏頭的動靜便驟然變了調。
此起彼伏的催促聲絞在一起,“用力”“快,再使把勁”,混著漸漸微弱的慘叫,細若遊絲,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斷絕。
齊旻僵坐在門外,雙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想掩耳不聽,可那聲音卻無孔不入。
每一聲呻吟,都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一刀刀淩遲著他的心。
不知煎熬了多久。
驀地,一聲微弱的啼哭劃破死寂。
細弱得如同幼貓低吟,卻真切地宣告著新生命的降臨。
齊旻猛地站起身。
房門應聲而開,周婆子抱著繈褓快步而出,滿臉堆笑:“恭喜世子爺,是位小公子!”
齊旻的目光落在那繈褓上,一團皺紅軟糯,雙眼仍緊閉著未睜。
那是他的孩子。
他與她的骨血。
可他並未伸手去接,隻沉聲問道:“她呢?”
周婆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俞姑娘……血崩不止,還在……”
話音未落,齊旻已一把推開她,瘋了般沖了進去。
屋內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俞淺淺靜靜躺在床上,麵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身下褥子早已被鮮血浸透,刺目驚心。
齊旻立在床邊,望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臟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他緩緩伸出手,想去觸碰她,卻又在半空頓住,滿心惶恐不敢驚擾。
“俞淺淺。”他開口,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無人應答。
“俞淺淺!”他拔高聲音,帶著幾分慌亂的嘶吼。
依舊死寂。
齊旻徹底慌了。
活了二十三年,殺人越貨時他未曾慌過,身陷追殺絕境時他未曾亂過,舊疾發作痛不欲生時他也未曾懼過。
可此刻,他怕得渾身發顫。
他俯身湊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帶著近乎哀求的沙啞:
“俞淺淺,你給老子醒過來。”
“你不是說,要好好活著嗎?”
“孩子平安落地了,你還沒看他一眼。”
“醒過來,睜眼看看他。”
“看看他像不像你……”
聲音越來越低,終是化作壓抑不住的哽咽。
他竟不知何時落了淚,隻覺眼眶滾燙髮燙,淚珠滾落,重重砸在她臉頰上。
就在此時,她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齊旻驟然怔住。
緊接著,她的眼皮微微顫動,緩緩掀開一條細縫。
那雙眸子依舊漆黑,盛滿疲憊,卻仍燃著一絲未滅的光亮。
她望著他,唇瓣輕啟,氣若遊絲:“世子爺……哭了?”
齊旻呆立原地,淚珠還掛在臉頰,一時竟失語。
她唇角微微上揚,一抹極淡的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孩子……呢?”
齊旻這纔回過神,回頭急聲吩咐:“孩子,把孩子抱過來!”
周婆子捧著繈褓上前,輕輕放在俞淺淺枕邊。
俞淺淺偏過頭,凝視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瞬間泛紅。
“寶兒……”她輕聲呢喃,“孃的寶兒……”
她費力抬起手,想輕撫孩子的臉頰,可手臂剛抬到半空,便無力垂落。
齊旻立刻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緊緊包裹。
“別動。”他嗓音低沉,“先歇著。”
俞淺淺望著他,忽然輕聲問道:“世子爺……當初選的什麼?”
齊旻微怔,隨即沉聲道:“保大。”
“我選的,保大。”
俞淺淺看著他,眸中淚光閃爍。
“那若是……奴婢沒能醒過來呢?”
齊旻攥緊她的手,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那你,便是帶著我的命一起走的。”
俞淺淺徹底愣住。
她望著他,積攢已久的淚水終於滾落。
哭著哭著,卻又彎起唇角,笑了。
“世子爺,”她輕聲道,“您今日說的話,奴婢記在心裏了。”
齊旻看著她,眼眶再度泛紅。
“記住便好。”他啞聲說,“記住了,就得好好活著。”
俞淺淺輕輕點頭,隨後合上雙眼,沉沉睡去。
齊旻守在床邊,始終握著她的手,凝望著她安睡的容顏,久久未動。
窗外,天已破曉。
連陰三日的天,終是放了晴。
暖陽透過窗欞灑入,落在她臉上,落在繈褓中的孩子身上,溫柔繾綣。
齊旻望著那束光,忽然覺得,這是他此生見過,最動人的光亮。
為孩子取名那日,俞淺淺看向齊旻:“世子爺,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齊旻思索片刻,開口道:“叫寶兒。”
俞淺淺微怔:“寶兒?”
“你方纔喚他寶兒。”齊旻道,“我聽見了。”
俞淺淺想起難產之際,心底一遍遍呢喃的呼喚,鼻尖驟然發酸。
“那大名呢?”她又問。
齊旻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隨你姓俞,單名一個寶,俞寶兒。”
俞淺淺愕然抬眼。
姓俞?
隨她的姓?
“世子爺……”她欲言又止,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齊旻望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我的身份,容不得孩子跟著我。跟著我,他活不長久。跟著你,或許能平安順遂一世。”
俞淺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終究無言以對。
他說的是實話。
身為世子之子,頂著王府血脈的光環,便註定是各方勢力覬覦的靶子,步步驚心。
可跟著她,不過是鄉野女子所生的尋常孩子,無人留意,方能安穩度日。
她沉默許久,終是輕輕點頭:“好,就叫俞寶兒。”
齊旻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極輕極柔地碰了碰寶兒的臉頰,小心翼翼,彷彿一碰就會碎掉。
寶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竟含住了他的指尖。
齊旻身形一僵。
望著那小小的、柔軟的唇瓣含著自己的手指,他的眼眶,又一次紅了。
俞淺淺在一旁看著,唇角不自覺上揚。
“世子爺,”她輕聲打趣,“您哭起來,倒還挺好看的。”
齊旻橫了她一眼,眼眶卻依舊泛紅。
俞淺淺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悄然滑落。
她也說不清為何落淚。
許是歷經生死太過疲憊,許是生產之痛仍未消散,許是終於熬過了苦難,又或許隻是——
今日的陽光,太過溫暖。
孩兒安睡在側,身旁之人緊握她的手。
這一刻,她忽然真切地覺得,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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