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來得,竟比齊旻預想的還要快。
那日午後,影衛快步入內躬身回稟,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詫異:“世子爺,俞姑娘把您送去的補品,全部分發出去了。”
齊旻握著書卷的手一頓,抬眸時眼底滿是錯愕:“分了?分給了什麼人?”
“是府裡灑掃院的劉婆子。”影衛沉聲回話,“那劉婆子素有癆病舊疾,這幾日咳得撕心裂肺,家裏窮得連抓藥的碎銀子都沒有。俞姑娘把那盒上等官燕,盡數給了她,讓她拿去當鋪換錢抓藥治病。”
齊旻徹底怔住,心頭翻起一陣莫名的波瀾。
那燕窩,是頂好的官燕,一盒便值幾十兩白銀,夠尋常百姓家安穩過好幾年。
她竟半點不吝惜,拿去給一個身份低微、身患頑疾的婆子換藥?
“還有別的?”他壓下心頭訝異,追問道。
“還有那包銀耳,給了漿洗房的小憐。那小丫頭這幾日高熱不退,無人照料,也沒錢請大夫,俞姑娘讓她把銀耳拿去廚房,換些溫熱的吃食補身子。”影衛頓了頓,繼續回稟,“那包阿膠,則給了針線房的春蘭,春蘭的母親臥病在床,正急缺銀兩抓藥,整日躲在角落抹淚。”
齊旻良久沉默,廊下的風卷著槐葉落在腳邊,他竟渾然未覺。
“那她自己呢?”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她平日裏吃些什麼?”
“俞姑娘……依舊隻喝白粥。”影衛語氣微低,“清粥就著鹹菜,便是一日三餐。偶爾廚房王大娘心善,偷偷塞給她一個雞蛋,她還要分出一半,給劉婆子年幼的孫子解饞。”
齊旻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指尖扣著窗欞,透過細密的窗縫往外望去。
隻見俞淺淺正蹲在井邊搓洗衣裳,午後的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勾勒出一副瘦弱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背影。她時不時會驟然停手,死死按住胸口,微微弓著身子,強忍著喉間翻湧的噁心,那副隱忍孕吐的模樣,看得人心頭一緊。
她還是在吐。
吐完之後,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又攥著搓衣板,繼續低頭搓洗起衣物。
他費盡心思送去的補品,她一口未嘗,半點沒留,全分給了府裡這些無親無故、身處難處的下人。
給了身患癆病的婆子,給了高熱無依的小丫鬟,給了為母憂心的針線丫頭。
她難道不怕死嗎?
癆病向來易傳染,她一個身懷六甲、身子虛弱的人,難道連這點都不知道?
還是說,她壓根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不在乎腹中的孩子?
齊旻死死盯著那個單薄的背影,心頭第一次湧上這般濃烈又難解的困惑,攪得他心緒不寧。
這個女人,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當夜,齊旻徑直去了清槐院,沒有通傳,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俞淺淺正坐在炭爐邊烤火,手裏捧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裏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連半分米粒都顯得單薄。瞧見他驟然闖入,她先是一怔,隨即慢慢站起身,斂衽行禮,聲音輕軟:“世子爺。”
齊旻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裏的碗上,眉頭擰成一團:“你就吃這個?”
俞淺淺低頭看了看碗裏的稀粥,又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輕輕應了一聲:“是。”
“我送去的那些補品,去哪了?”他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絲逼問。
俞淺淺垂眸沉默片刻,沒有半分隱瞞,坦然開口:“分了。”
齊旻眯起眼眸,眼底帶著審視:“分給了誰?”
“劉嬸、小憐、春蘭。”她一字一頓,報出三個名字,語氣裡滿是誠懇,“劉嬸癆病犯了,咳得整夜睡不著,沒錢抓藥;小憐發著高熱,沒人照看,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春蘭的娘病重在床,她急得天天哭,手裏連抓藥的錢都沒有。”
齊旻定定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有訝異,有不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那你自己呢?”他追問,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奴婢沒事。”俞淺淺輕聲回道,神色依舊淡然。
“沒事?”齊旻往前邁了一步,逼近幾步,目光牢牢鎖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語氣陡然加重,“你身懷六甲,孕吐吐得站都站不穩,動輒眼前發黑,這叫沒事?”
俞淺淺被他問得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半晌沒說話。
齊旻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頭那股積壓已久的煩躁與心疼,驟然翻湧上來。
“你明知癆病會傳染,為何還要給那婆子送東西?”他壓著聲音問道。
“我知道。”俞淺淺緩緩抬眸,眼神清澈又堅定,沒有半分懼意,“可劉嬸的癆病是陳年舊疾,大夫特意說過,並不傳人,隻是咳嗽起來傷身。”
齊旻又是一怔,沒料到她竟這般周全:“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問過她。”她輕聲解釋,語氣溫和,“前幾日劉嬸來院裏掃落葉,咳得直不起腰,我讓她歇著,她怕連累我,一直躲著。我便問了她大夫的叮囑,記在了心裏。”
齊旻再度沉默,心頭的震撼遠比困惑更甚。
她記著府裡每個下人的名字,記著誰身體抱恙,記著誰家有難,把這院子裏所有陌生人的難處都放在心上,唯獨把自己,把腹中嗷嗷待養的孩子,拋在了腦後。
“那你自己呢?”他驟然沉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更多的卻是無措,“你這般糟踐自己的身子,該怎麼辦?”
俞淺淺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波瀾,隻有認命般的淡然:“奴婢熬一熬就過去了。娘在世的時候說過,女人懷孩子都要遭這份罪,熬過前三個月,身子就輕快了。”
齊旻盯著她蒼白的小臉,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堵住,悶得喘不過氣。
熬一熬就過去了。
她的娘親,就是這樣硬生生熬死的。
如今,她也要學著娘親的樣子,這般苦熬下去,連半點憐惜自己都不肯。
“俞淺淺。”他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重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俞淺淺猛地抬眸,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怔怔地看著他。
“你肚子裏的那個,是我的骨肉,是我齊旻的孩子。”他目光灼灼,語氣堅定,沒有半分敷衍,“我齊旻的孩子,不能跟著你,天天喝這種稀得見底的白粥。”
俞淺淺徹底愣住,獃獃地望著他,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酸澀,一股熱流直衝眼底。
可她咬著唇,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沒有讓它掉下來。
隻是緩緩垂下眼,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幾分順從:“奴婢知道了。”
齊旻看著她這副隱忍的模樣,心裏還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終究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他轉身,便要邁步離開。
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她輕淺的聲音,細弱卻清晰。
“世子爺。”
他腳步驟然頓住。
“謝謝。”
隻有兩個字,短得像一陣風,輕得像一片雪,卻直直落在了齊旻的心尖上。
齊旻背對著她,立在門邊,良久沒有挪動腳步,廊下的夜風卷著槐花香,繞在他周身,心緒翻湧難平。
半晌,他才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的微光。
俞淺淺站在屋內,定定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站了許久許久,直到腿間發麻,才緩緩回神。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已經涼透的稀粥,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了個乾淨。
次日,清槐院再度送來補品,卻和往日全然不同。
沒有貴重的燕窩銀耳,沒有名貴的阿膠滋補,全是些尋常人家都吃得起的物件——新鮮的紅殼雞蛋、溫熱的紅糖、顆粒飽滿的小米、圓潤的紅棗,都是接地氣、養身子,也是俞淺淺不會捨不得吃的東西。
送東西的依舊是那個麵生的丫鬟,放下東西轉身就要走,這一次,卻破天荒多留了一句,帶著世子爺的原話:“世子爺吩咐了,這些東西是特意給姑娘備的,姑娘若是不吃,他便立刻讓人,把劉婆子、小憐她們,全都攆出王府。”
俞淺淺站在屋中,看著眼前堆著的這些樸實物件,先是一怔,隨即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暖意,瞬間湧了上來。
她慢慢蹲下身,開啟那包紅糖,指尖捏起一小撮,輕輕放進嘴裏。
是甜的。
很甜很甜,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熨帖了所有的委屈與苦楚。
她含著那口紅糖,蹲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鼻尖微微發酸,卻不是難過,是久違的暖意。
自那日後,俞淺淺開始乖乖吃齊旻送來的東西。
倒不是怕他真的攆走劉婆子等人,而是她那一刻突然想通了。
他願意給,她就接著。
接著了,就好好吃,好好養身子,把肚子裏這個孩子養得健健康康、白白壯壯。
等孩子生下來,就是她的依靠,是她在這深府裡的念想,誰也搶不走。
她每天喝雞蛋水,喝溫熱的小米粥,嚼幾顆紅棗,吃一點紅糖補氣血。孕吐來了就吐,吐完難受,就歇一會兒,接著再吃,半點不再虧待自己和孩子。
齊旻躲在暗處看著,看著她吐完趴在井邊漱口,擦乾淨嘴角,又轉身回屋端起粥碗慢慢喝著,心頭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終於鬆了一小塊。
他依舊算不上懂她。
可他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和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
她不怕死,不怕苦,不怕自己受盡磋磨。
她最怕的,從來都是身邊活著的人,再受半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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