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頭一回上街買菜，是俞淺淺吩咐的。
那日清晨，她立在廚房門口，望著空落落的菜籃，又抬眼看向他。“你去買些菜回來。”
他微一怔神：“我？”
她輕輕頷首：“嗯，就是你。”
他略一思忖：“買些什麼？”
“青菜、豆腐，再挑一條魚。”
齊旻應了聲，拎起竹籃便出了門。
他步子走得不算快，每一步卻都沉穩.，穿過幽深小巷，拐過街角，便踏上了那條人聲鼎沸的街市。街上行人往來絡繹，挑擔的商販、挎籃的婦人、牽娃的街坊，步履匆匆。菜攤一個挨著一個，青蔬蘿蔔堆得冒尖，紅的鮮亮、綠的脆嫩、白的瑩潤，滿眼都是鮮活氣。攤主們高聲吆喝，此起彼伏：“剛割的青菜，新鮮嘞！”“現拔的蘿蔔，脆甜多汁！”“都來看嘞，今日的魚兒活蹦亂跳！”
齊旻立在街口，靜靜看了片刻。這條街他並非沒來過，昔日策馬而過，端坐馬上，一眼掃盡街景，卻又彷彿什麼都沒入心。如今腳踏平地，手拎菜籃，望著密密麻麻的攤位，竟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他呆立片刻，往前挪了幾步又停下，看看這家，望望那家，全然不知該如何挑選。
不遠處一個菜攤前圍了幾人，老婆婆在細挑青菜，年輕媳婦在問詢價錢，還有個孩童蹲在一旁玩著泥巴。齊旻走上前，默默立在一旁等候。待眾人散去，攤主抬頭看向他。是位五十上下的大娘，圓臉盤，眉眼間滿是和氣。
“小哥，要買些什麼？”
齊旻目光落在菜上：“買把青菜。”
大娘麻利地拿起一把遞來：“這把好，今早剛摘的，水靈得很。”
他接過來細看，葉片翠綠舒展，瞧著倒精神。他本就不懂挑選，隻覺看著尚可，便問道：“多少錢？”
大娘報了價，他並未還價，自懷中摸出銀錢付了。大娘接過錢，又順手抓了兩根蔥塞給他：“送你的，炒菜香。”
齊旻望著那兩把青蔥，微愣了愣，低聲道：“多謝。”
大娘笑著打趣：“你這後生，買菜竟也不還價。”
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答。大娘又笑著揮手：“下次常來啊。”
他點點頭，拎著菜轉身離去。
接著去買豆腐。豆腐攤在街中段，攤主是個中年漢子，圍著白圍裙，手上沾著水珠，麵色和善。“要多少？”
“一塊。”
漢子應聲切下一塊，用乾淨荷葉仔細包好遞給他。齊旻接過付了錢，又往街尾走去買魚。
魚攤擺著幾隻木盆，盆裡的魚兒擺尾遊弋。賣魚的老翁蹲在地上，手裏攥著網兜。齊旻走近，望著盆中活魚，依舊不知選哪條。
“想要哪條？”老翁開口問道。
齊旻隨意指了一條：“那條。”
老翁一網兜撈起，魚兒在網中拚命撲騰，濺得他袖口滿是水花。老翁手腳麻利地將魚拍暈，刮鱗、開膛、清洗乾淨，用草繩穿好遞給他。齊旻接過，付了錢便往回走。
歸途上，他低頭看著籃中物：青菜、豆腐、鮮魚，還有那兩把贈的蔥。忽然覺得，買菜原也沒有多難。腳步不覺輕快了幾分，心裏想著她見到這些菜時，會不會彎眼笑起來。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俞淺淺早已站在門口等他。遠遠望見他拎著竹籃走來，步子比出門時輕快許多，臉上還帶著笑意，她心頭一暖，險些笑出聲。
他走到近前，將菜籃遞過去。她接過掀開一看，豆腐用荷葉裹得完好，未曾碎裂；鮮魚捆著草繩，依舊新鮮；唯有那把青菜，葉片泛黃髮蔫，菜梗也軟塌塌的，一看便不新鮮。她拿在手裏翻看著，忍不住笑了。
“怕是被人糊弄了吧？”
齊旻一怔：“何出此言？”
她舉起青菜：“這個，不新鮮。”
他看看青菜，又看看她，有些茫然：“不好嗎？”
“嗯，不好。”
他登時有些侷促，低聲道：“我……不太會挑。”
瞧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俞淺淺更是想笑。她將青菜放在案板上擇揀，摘去黃葉，掐掉軟梗，最後能吃的所剩無幾。齊旻立在一旁看著，認真道：“下次我定會留心。”
她笑著應道：“嗯，下次多留意便是。”
她下廚切了豆腐，煎了鮮魚，又炒了青菜，三菜一湯端上桌。寶兒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扒著桌邊問：“娘，今日做了什麼好吃的？”
“是你爹爹親自買的菜。”
寶兒看向那盤青菜，眨了眨眼：“爹爹買的？”
齊旻點頭。小傢夥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裏，嚼了嚼，脆生生道：“好吃！”
齊旻望著他，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嗯，真好吃！”
齊旻也夾了一筷子，菜質偏老，口感發硬，遠不如俞淺淺平日買的那般鮮嫩脆爽。可他慢慢嚼著，卻覺滿口生香，比山珍海味還要可口。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他吃下，自己又接連夾了幾筷子。
她看著他這般模樣，溫聲道：“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他應了聲，依舊吃得香甜。
飯後，寶兒跑出去玩了，暖暖也在房中安睡。俞淺淺坐在簷下繡花，齊旻陪在一旁喝茶。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下次，我定會挑好菜。”
她抬眸看他：“那你說說，要挑什麼樣的？”
“要葉片翠綠，挺直的。”
“還有呢？”
他思索片刻：“葉子不黃的。”
“還有呢？”
他又認真想了想：“菜梗不軟的。”
俞淺淺聽得笑出了聲。他有些不解：“我說得不對嗎？”
“對，都對。”
他鄭重點頭：“那下次買菜，還是我去。”
她輕輕靠在他肩頭，柔聲道：“好，都依你。”
暖陽傾灑而下，裹著一身暖意。她閉著眼，腦海裡浮現出他立在菜攤前，對著滿攤青菜不知所措的模樣；浮現出他拎著菜籃歸來，眉眼帶笑的模樣；浮現出他一本正經說“下次我會挑”的模樣。想著想著，嘴角便噙滿笑意。
他低頭看她：“在笑什麼？”
她依偎著他：“笑你。”
“笑我什麼？”
“笑你第一次去買菜。”
他愣了愣，隨即也低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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