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又一聲悶響,比先前更沉、更急,彷彿一根綳至極限的弦,終於崩斷。
齊旻立在門外,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形的血痕,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痛。隻聽見她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從縫隙裡鑽出來,一字一句落進耳中。一聲,又一聲。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強忍著、壓抑著,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悶哼,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卻又不得不喘。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問他疼不疼的模樣,那時她剛入王府,瘦得像根枯柴,臉上沒幾分肉,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輕聲問他疼不疼,他竟一時怔住,從來沒有人這般問過他,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麻木,不知疼痛為何物,可她那句話,細如針,卻精準紮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疼。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種疼,不是刀砍箭穿的皮肉之苦,是他站在門外,聽著她受難,卻寸步難行、無能為力。
他往前挪了半步,腳抬起,又重重落回原地。想去推門,手剛抬起觸到門板,冰涼的木意瞬間麻了指尖。他僵在原地,終究不敢推。怕門開之後,撞見他無法承受的景象。就那樣靜立著,手貼在門上,一動不動。月光灑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地上,宛若一株枯槁的老樹。
寶兒站在身旁,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擺。布料早已被他攥得皺縮成團,他卻毫無知覺。寶兒的小手也在發顫,卻攥得極緊,彷彿生怕一鬆手,爹爹就會消失。
“爹,娘會沒事的。”寶兒的聲音細細軟軟,卻異常沉穩。
齊旻垂眸看向他。月光落在寶兒臉上,映出那雙黑亮澄澈的眼眸,裏麵沒有半分懼色,反倒燃著一簇他說不清的光,微弱,卻暖得灼人。
齊旻蹲下身,將寶兒攬入懷中。寶兒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摟住他的脖頸。小手依舊冰涼,小臉貼在他頸間,卻暖烘烘的。
“爹,你別怕。”寶兒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窩傳來。
齊旻沒有說話,隻是將他抱得更緊。
屋內再一聲響,這回再也壓抑不住,是痛極的呼喊。那聲音穿透門板、穿過窗欞,直直紮進他耳中,如一把利刃,從耳畔刺入,直抵心臟。他渾身驟然一僵,鬆開寶兒,猛地站起身。寶兒仰著頭,靜靜望著他。
穩婆尖利急促的喊聲傳來:“用力!再用力!”如同戰場上催命的號角。緊接著是她的聲音,一聲重過一聲,一聲急過一聲。他早已分不清哪些是穩婆的嗬斥,哪些是她的痛呼,隻覺那些聲音攪作一團亂麻,死死纏在心頭,讓他窒息。
他死死攥著門框,老舊的木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紋理。指甲深深摳進木頭,留下清晰的印子,門框被他攥得咯吱作響,彷彿隨時會碎裂。他渾然未覺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隻清楚,不能衝進去。
上一回她生寶兒,他也是這樣在門外守了一夜。那時他不懂何為恐懼,隻知一味等待。等門開,等穩婆出來,等她平安的訊息。他原以為熬過一次,便不會再怕。可如今才懂——恐懼從不會因經歷過一次就消散,而是每一次,都如初見般揪心。每一回聽見她的聲音,心都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每一次門開之前,都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喜是悲。
寶兒依舊攥著他的衣角,小手微微發顫,他卻無暇低頭。目光死死釘在那扇門上,門縫裏漏出昏黃的光,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熄滅。他盯著那道微光,看得眼眶發酸,視線漸漸模糊,卻不敢眨眼,生怕一瞬恍惚,那點光便徹底熄滅。
穩婆的喊聲再次傳來,字句模糊,隻餘下急促沉重的音調。緊隨其後的,是她愈發痛苦的聲響,像一根繩索,綳到極致,再緊一分便要斷裂。
他閉上眼,不願再聽,可那些聲音卻無孔不入,鑽入耳膜,避無可避。思緒驟然飄回初見之時。她跪在地上,垂著頭,瘦得如同枯枝。他戴著麵具,立在她麵前,原以為她不過是又一個被送進府的丫鬟,與旁人無異。後來才知,她與眾不同。她不怕他,會問他疼不疼,會為他端來溫度恰好的熱粥,會等他五年不歸。月光下,她讓他別死;抱著寶兒跪在他麵前,求他放她們離去;她說她等他,說要他活著回來,說要他堂堂正正站著娶她。
每一句話,他都刻骨銘心;每一個字,都深深刻在心上。
此刻她在屋內受苦,他卻在門外,束手無策。
他睜開眼。門還是那扇門,光還是那道微光。他依舊盯著門縫,眼眶酸澀,視線模糊。不知站了多久,或許一炷香,或許一個時辰,他隻知道自己在等,等門開,等她的聲音,等那一句期盼已久的安穩。
忽然,一聲嬰兒啼哭劃破寂靜。細弱清亮,宛若小貓輕叫。
那聲音穿透屋宇,落在他耳中。他瞬間僵在原地,手仍攥著門框,指節依舊慘白,卻再也感覺不到木框的堅硬,感覺不到指尖的疼痛。隻聽見那細弱又清亮的哭聲,如一道光,劈開所有黑暗與焦灼。
寶兒當即蹦跳起來:“妹妹!妹妹出來了!”他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凍得通紅蜷縮,卻絲毫不覺冷。拉著齊旻的衣擺不住搖晃:“爹!你聽見了嗎?妹妹哭了!”
齊旻低頭看著他。寶兒眼中亮如星辰,嘴角咧得極大,露出那顆缺了的乳牙。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抬手輕輕揉了揉寶兒的頭。髮絲柔軟溫熱,他的手仍在顫抖,寶兒卻未曾察覺。
門,開了。
穩婆抱著繈褓走出,滿臉喜色。笑意在月光下格外真切,眼角堆著細紋,嘴角揚得極高:“恭喜世子爺,是位千金。”
齊旻連看都未看孩子一眼,目光緊緊鎖在穩婆臉上,等著她下一句話。穩婆先是一怔,隨即瞭然一笑。
“母女平安。”
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徹底鬆開。他渾身一軟,若非扶著門框,險些癱倒在地。手從門框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依舊顫抖,他卻毫不在意。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憋了整整一世,此刻才得以順暢呼吸。
寶兒在一旁蹦跳著要看妹妹:“讓我看看!讓我看看!”穩婆彎腰,將繈褓湊到他麵前。寶兒湊近瞧了一眼,微微愣住。
“她好小。”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小的失望。穩婆笑著道:“剛降生的孩子,都是這般小。”
齊旻站在門口,望向屋內,俞淺淺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如宣紙,髮絲被汗水浸透,一縷縷貼在額間。雙眼輕閉,呼吸淺淡,宛若一片羽毛浮在水麵,輕柔安寧。
他緩步走入,腳步虛浮,如同踏在雲端。在床邊輕輕坐下,床板微響,他立刻僵住,生怕驚擾了她。可她還是醒了,睜開眼看見他,嘴角輕輕一彎,那笑意極淺、極淡,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看孩子了嗎?”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磨過石頭。
他搖了搖頭。
她笑了笑:“去看看。”見他不動,又輕輕推了他一下,“去。”
他起身走到穩婆身旁,接過繈褓。雙手控製不住地發顫,懷中這團小小的、柔軟的生命,他怕稍一用力便傷了她,又怕力道太輕抱不穩。低頭望去,孩子皺巴巴、紅通通的,像個小老頭,眼睛尚未睜開,小嘴微微張合,似在尋覓吃食。她這般小,還不及他兩個巴掌大。
他就那樣抱著,一動不動。月光從窗欞灑入,落在她小小的臉龐上,落在緊閉的眼睫上,落在輕動的小嘴上。他靜靜看了許久,終於,緩緩笑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