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陽光,好得近乎奢侈。
並非盛夏那般灼烈逼人,而是冬盡春初特有的溫軟和煦,裹在身上,如同覆了一層輕軟的棉絮。院中竹枝已抽新綠,風過處簌簌輕響,攜著草木初醒的清冽氣息,漫滿整個庭院。
寶兒伏在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正專心致誌地玩著泥巴。那是他從牆角掘來的黃黏土,摻了水反覆揉勻,此刻正低頭捏弄著什麼,鼻尖沾著一小塊泥點,自己卻渾然未覺。
齊旻與俞淺淺並肩坐在簷下,她輕倚著他的肩,他緊握著她的手。二人靜沐暖陽,望著院中忙碌的小身影,一時無言,隻餘歲月安然。
良久,齊旻忽然輕聲開口。
“寶兒。”
孩童聞聲抬頭,小臉沾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泥漬,唯有一雙眼眸亮如星辰。“爹爹,怎麼了?”
齊旻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聲問道:“你想要弟弟妹妹嗎?”
寶兒驟然怔住,手中捏著的泥團懸在半空,獃獃地望著齊旻。半晌,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思索起來。
那模樣全然不似五歲稚童,倒像在思忖什麼要緊大事。他將泥團擱在石板上,小手在褲腿上胡亂蹭了蹭,又凝神想了許久,才重新抬起頭。
“想要妹妹。”
齊旻溫聲追問:“為何想要妹妹?”
“弟弟會搶我的玩具,妹妹不會。”寶兒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補充,“妹妹還乖巧。”
俞淺淺在旁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齊旻亦揚唇淺笑,轉頭看向身側的人,眼底盛滿溫柔笑意:“聽見了?他想要個妹妹。”
俞淺淺臉頰瞬間泛紅,輕聲嗔道:“你……你同孩子說這些做什麼?”
齊旻未答,隻笑著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她輕輕掙了一下,未能掙脫,便也溫順地依在他懷裏。
寶兒仍在一旁琢磨,片刻後又仰起頭:“爹爹,妹妹什麼時候來呀?”
齊旻微怔,看了看寶兒,又瞥向身旁垂首的俞淺淺,她的麵頰更紅,始終不肯抬眼。
齊旻輕咳一聲:“快了。”
寶兒眨了眨眼:“快了是多久?”
齊旻略一思索:“等你再長大一些。”
“長大一些是多大?”寶兒追問道。
“六歲。”
寶兒掰著小指頭算了算,小臉上露出幾分失落,低頭望著手中的泥團。不多時又抬頭:“那弟弟呢?弟弟來不來?”
齊旻反問:“你想要弟弟嗎?”
寶兒想了想,用力搖頭:“不要。弟弟會搶我玩具。”說罷低頭繼續捏泥,嘴裏小聲嘟囔,“隻要妹妹,不要弟弟。”
俞淺淺終是忍不住開口:“寶兒,弟弟妹妹不是你想要什麼,便會來什麼的。”
寶兒仰起小臉:“那會來什麼?”
俞淺淺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齊旻在旁笑著解圍:“來什麼都好,弟弟也好,妹妹也罷,都是你的至親手足。”
寶兒似是覺得有理,點了點頭:“那好吧。”說完便又埋首,專心玩起泥巴。
俞淺淺靠在齊旻肩頭,輕聲道:“你同他說這些,他這般小,哪裏懂。”
齊旻低頭看著她,笑意溫和:“他懂的,這孩子什麼都懂。”
俞淺淺不再言語,她心知他說得沒錯。寶兒雖年幼,卻懂事得讓人心疼,他知曉爹爹在外奔波辛勞,明白娘親偶爾的失神惆悵,更清楚這個家是如何一步步安穩溫暖起來,他什麼都懂。
她倚著他,看寶兒在石板上捏弄許久,忽然舉起泥團朝她晃了晃:“娘親,你看!”
她定睛望去,是個歪歪扭扭的小泥人,鼻子眼睛都分不清,可寶兒卻一臉得意。“這是妹妹。”
俞淺淺忍笑問道:“這是你捏的妹妹?”
寶兒用力點頭:“嗯,妹妹。”他將小泥人端正地擺在石板上,又動手捏起下一個。
不多時,又舉起來:“這個是寶兒。”
俞淺淺接過泥人,放在掌心,比方纔那個稍大些,卻依舊模樣憨拙。
寶兒看了看,又低頭捏第三個,捏了又拆,拆了又捏,許久才舉起來,臉上滿是雀躍:“這個是爹爹!”
齊旻接過細看,這泥人倒比他往日捏的泥餃精緻幾分,不由笑道:“像嗎?”寶兒認真端詳著他,重重點頭:“像!”
齊旻將三個小泥人依次排開,爹爹、娘親、寶兒,三個歪歪扭扭的身影,卻盛滿了暖意。他望著那泥人,怔怔看了許久。
寶兒忽然開口:“還差一個。”
齊旻微愣:“差誰?”
寶兒指著“妹妹”泥人旁的空位:“這裏,還要一個。”
齊旻看著他,又望向那處空缺,忽然笑了:“好,留著。”
寶兒心滿意足,又趴回石板上繼續玩鬧。
當夜,寶兒睡熟之後,俞淺淺依舊靠在齊旻肩頭。她忽然輕聲問:“你當真想要?”
齊旻一時未反應過來:“什麼?”
她未再言語,他卻已然明瞭。
沉吟片刻,他輕聲道:“想。”頓了頓又補充,“不過不急,慢慢來。”
她抬眸看他,他繼續溫聲道:“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俞淺淺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重新靠回他肩頭:“嗯,慢慢來。”
月光透過窗欞灑入,落在二人身上,也落在那處空缺的位置上。總會有的,或許是弟弟,或許是妹妹,終將填滿那方小小的位置。不必急,慢慢來,他們擁有的,是綿長無盡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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