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日，俞淺淺無意間撞見了一樁格外暖心的新鮮事——素來殺伐果決的齊旻，竟耐著性子，學著給寶兒紮辮子。
那日清晨，她醒得比平日遲了許多。前兩日連著操辦婚禮瑣事，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渾身乏累得像是散了架，這一覺直睡到日頭爬高、天光滿室才悠悠轉醒。伸手摸向身側，被褥早已涼透，齊旻早已起身。
她懶怠著賴在榻上片刻，側耳細聽院中的動靜，隱約有細碎的說話聲飄進來，混著寶兒軟糯的童音，還有齊旻低沉醇厚的嗓音，幾句交織在一起，聽不真切內容，隻覺得滿是煙火氣。
俞淺淺緩緩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撩開簾幔往外瞧。隻見院子裏，齊旻靜靜坐在井邊那塊光滑的青石板上，寶兒乖乖站在他身前，背對著自己的方向。她隻能瞧見齊旻的雙手在寶兒頭頂不停忙活，指尖動作滯澀，瞧著不像是做別的，倒像是在擺弄頭髮，一時心裏好奇，輕手輕腳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步步走近，方纔看清眼前的光景——齊旻竟是在給寶兒紮辮子。
寶兒的頭髮生得又細又軟，絨絨的像一團細軟的棉絮，平日裏向來是她親手梳理，她手巧靈動，指尖翻飛幾下，便能梳得整整齊齊、利落好看。可齊旻的那雙手，從來都是握劍的手，是上陣搏殺、護人周全的手，是劈柴挑水、撐起家事的手，這般粗糙有力的手，去做紮辮子這般細緻溫柔的活計，怎麼看都透著幾分違和。俞淺淺腳步頓在原地，斂了聲息，安安靜靜立在一旁看著，沒敢出聲驚擾。
齊旻微微蹙眉，小心翼翼將寶兒散落的碎發一點點攏到腦後，用指腹輕輕梳理，可寶兒的頭髮實在太軟太滑，剛勉強攏成一束，指尖稍鬆，髮絲便順著指縫簌簌滑散。他耐著性子又攏了一次，沒片刻還是滑了下來，向來沉穩的眉眼間，難得浮起一絲無措的皺痕。
他換了個手勢，指節微微用力扣住髮絲，總算暫時攏住，隨即騰出一隻手去夠身側的木梳，可剛碰到梳齒，掌心的髮絲又溜了大半，指尖不慎扯到了寶兒的頭皮。
寶兒疼得輕輕嘶了一聲，小身子微微縮了縮，軟聲嘟囔：“爹，你揪疼我頭髮了。”
“忍一忍，馬上就好。”齊旻的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撫，手上力道收了又收，重新一點點攏好髮絲，刻意穩著動作，可還是難免又扯到寶兒幾根碎發。小傢夥抿緊小嘴，強忍著沒再吭聲，乖乖站著不動，格外懂事。
折騰了好一會兒，齊旻總算徹底穩住了寶兒的頭髮，拿木梳輕輕梳順，再將長發一分為二，打算紮成雙馬尾。可他分出來的兩股頭髮實在不均，左邊一簇偏厚，右邊一簇偏薄，他盯著看了半晌，伸手細細勻了又勻，纔算勉強看著勻稱些。
緊接著紮左邊的發束，他捏起素色髮帶，繞著髮絲一圈、兩圈、三圈，纏完打結時，手底沒把控好力度，結扣鬆鬆垮垮，輕輕一碰就要散掉。他皺著眉重新纏緊，再打了個結，這回總算牢固，可結扣歪歪扭扭鼓在一旁，模樣笨拙又滑稽。他盯著看了一眼，沒再糾結，轉而紮右邊的辮子，這一股紮得比左邊還要歪斜，高低錯落，怎麼看都彆扭。
俞淺淺立在一旁，靜靜望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雙曾染過硝煙、握劍斬敵的手，此刻在寶兒頭頂笨拙又認真地忙活，看著細軟髮絲一次次從他指縫溜走，看著那根髮帶繞了又解、解了又繞，心裏又暖又好笑，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硬是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好了。”齊旻終於停了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寶兒緩緩扭過頭，先看了看他，又低頭瞥了眼地上寥寥幾根碎發，想起剛才被揪疼的滋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左右各翹著一根歪辮子，左邊高右邊低，結扣鼓鼓囊囊凸出來，模樣著實算不上好看。
“行了，進屋照照鏡子。”齊旻拍了拍寶兒的小肩膀。
寶兒立馬邁著小短腿跑進屋，俞淺淺也跟著走了進去。小傢夥站在銅鏡前，歪著小腦袋左看右看，鏡裡的兩根辮子歪歪扭扭，活像兩根擰巴的粗麻繩，左粗右細、一高一低，結扣一大一小，怎麼看都透著憨態。寶兒盯著看了半晌，小嘴慢慢癟了下來，一臉委屈地開口：“爹，你紮得真難看。”
齊旻剛走到門口，聞言邁步走近，也湊到鏡前，盯著自己親手紮的兩根辮子看了許久，平日裏冷硬的臉上，沒了半分殺伐之氣，隻剩幾分茫然無措。
片刻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眉眼都柔和了幾分：“那讓你娘重新給你紮。”
寶兒立馬轉頭看向俞淺淺，軟聲撒嬌：“娘——”
俞淺淺再也憋不住，笑意瞬間漫上眉眼，笑得身子發顫直不起腰，蹲下身扶著床沿，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娘——”寶兒越發委屈，眨巴著眼睛看她，“你笑什麼呀？”
俞淺淺連連搖頭，想開口說話，可一張嘴笑意又湧上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憋住笑，站起身走到寶兒身邊，把小傢夥拉到身前：“來，娘給你重新紮。”
她指尖輕巧，三兩下便拆開了那兩根歪扭的辮子，用指腹溫柔地梳順寶兒的軟發，輕輕攏起再均勻分成兩股，髮絲在她手裏服服帖帖，半點不鬧騰。不過瞬息功夫，兩根整齊勻稱的雙馬尾便紮好了，左右一般高低，結扣打得平整利落，看著清爽又乖巧。
寶兒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臉上立馬露出滿意的笑容，脆生生道：“還是娘紮得好！”
俞淺淺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頂，轉頭看向一旁的齊旻，男人正望著她們娘倆，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沒一會兒，寶兒便拿著小玩意兒蹦蹦跳跳跑出去玩了。俞淺淺緩步走到齊旻身邊，抬眼看向他，輕聲問：“看什麼呢？”
齊旻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語氣認真又繾綣：“看你。”
俞淺淺臉頰瞬間泛起一抹薄紅，垂眸錯開他的目光，輕聲嗔道：“有什麼好看的。”
“哪裏都好看。”齊旻的聲音低沉溫柔，字字落在她心底。俞淺淺越發不好意思，低下頭不敢看他，耳尖卻悄悄紅透，盡數落入了齊旻眼底。
沉默片刻，齊旻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實打實的感慨：“紮辮子，比殺人難多了。”
俞淺淺猛地抬眸愣住，滿眼詫異。
他望著她，神情格外正經，沒有半分玩笑：“殺人簡單，抬手便可決斷。可這個，難。”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俞淺淺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眉眼彎彎滿是溫柔。齊旻瞧著她笑，自己也跟著低笑起來，周身的冷硬盡數化開，隻剩滿室溫柔。
暖融融的陽光灑進小院，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院外傳來寶兒嬉笑跑動的聲響，頭上整齊的辮子隨著跑動一甩一甩，滿是孩童的靈動。
俞淺淺輕輕靠在齊旻肩頭，聲音軟和：“以後慢慢學，不急。”
齊旻微微頷首，沉聲應道：“嗯。”
“就算學不會也沒關係，有我呢。”俞淺淺輕聲補充。
齊旻長臂一伸，將她輕輕攬進懷裏，力道溫柔又安穩：“好。”
微風拂過院落，帶著院角竹葉的清淺香氣，縈繞在兩人周身。俞淺淺靠在他溫暖的懷裏，腦海裡一遍遍閃過剛才他笨拙紮辮子的模樣，閃過他一本正經說“紮辮子比殺人難”的神情，閃過他盯著鏡中歪辮子茫然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始終散不去。
齊旻低頭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輕聲問：“還笑？”
俞淺淺抬頭看向他，眼含笑意點頭：“嗯，就笑你。”
齊旻沒說話，隻是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牢牢攥在手心。
入夜後，寶兒早已睡熟，俞淺淺和齊旻並肩坐在院子裏賞月。她靜靜靠在他肩頭，他掌心包裹著她的手，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俞淺淺忽然輕聲開口，喚了他一聲：“齊旻。”
“嗯？”他低低應著，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今日給寶兒紮的辮子，是真的很醜。”俞淺淺忍著笑，語氣裡滿是調侃。
齊旻愣了一瞬，低頭看向她，故作無奈。
俞淺淺靠回他肩頭，語氣軟了下來，“可寶兒心裏歡喜，嘴上說醜，還是乖乖讓你紮，半點沒鬧脾氣。”
齊旻望著天邊的圓月，沉默片刻，語氣堅定：“下次，一定能紮好。”
俞淺淺眉眼彎彎，笑著應道：“好，我等著看你的本事。”
清輝般的月光傾灑而下，溫柔裹著兩人，籠罩著這座小小的院落，也裹著這個笨手笨腳，卻願意為了妻兒放下刀劍、學著做盡溫柔瑣事的男人。俞淺淺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始終揚著溫柔的弧度，心底滿是化不開的暖意。
這個傻子，什麼都想學，紮辮子、包餃子、給寶兒講故事，凡是她做的事，他都想學著替她分擔。哪怕做得笨拙粗糙，可那份藏在細節裡的真心與溫柔，卻比什麼都珍貴。
她心裏清楚，明日清晨，齊旻依舊會試著給寶兒紮辮子，或許依舊歪歪扭扭，依舊會被寶兒嫌棄難看，可他一定會堅持，一直學到熟練為止。
想到這裏，俞淺淺的笑意更深，滿心都是安穩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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