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壯婦人姓吳,旁人都叫她吳四嫂。
俞淺淺過去時,她正一邊罵小丫頭手慢,一邊把三隻布包往擔子兩頭挪。俞淺淺冇繞彎,隻低聲道:“你若缺個幫著背半袋布、路上看一陣攤腳的人,我能跟到青禾鎮前頭。”
吳四嫂抬頭就看她。
先看網兜。
再看鞋。
最後纔看臉。
“你認得去青禾的路?”
“不認。”
俞淺淺答得乾脆。
“可我認活。你若隻缺手,我能補一程。你若怕生臉,我這就走。”
這話說得留了口。
不是求她一定帶。
是把“值不值得帶”交回去讓她算。
吳四嫂果然冇立刻攆人。她這種走小集的婦人,平日最煩賴手賴腳的人,可若有人真能替她分一隻包袱,路上便是省力。她上下打量俞淺淺幾眼,哼了一聲:“能背多重?”
“半袋布頭不掉就行。”
“認錢麼?”
“認。”
“那成。背這一袋,到青禾前頭的桑樹坡給你兩文。路上彆亂搭話,彆碰我賣貨的錢袋。”
吳四嫂說完,扔來一隻半舊布包。
俞淺淺接了,心裡便定下。
又是一層賬。
隻要是賬,就比人情穩。
一行人很快上路。除了吳四嫂和那小丫頭,後頭還跟著兩個也是賣針線頭花的婦人,挑子都不重,卻都走得快。俞淺淺揹著那隻布包,落在吳四嫂半步後,正是一個臨時搭手該站的位置。
出了柳河外圈後,路果然冇往正門去,而是拐上了一條婦人和小販更常走的偏土路。路邊有桑樹,也有零散菜地,偶爾碰見幾個挑空擔的,多半看一眼她們包袱,便又各走各的。
這種路最好。
不顯,也不死。
真有事時,往溝邊一拐,就能先斷掉身後那串腳印。
走了約莫兩刻,前頭一輛藥車從另一條岔道過去,車邊還跟著兩個腰裡掛牌子的夥計。吳四嫂罵了一句“藥行的人最愛擠道”,旁邊婦人便接話:“他們走正路快,咱們走偏路清靜。”
俞淺淺聽著,心裡更定。
藥車不能跟。
正路不能碰。
她如今能借的,就該是吳四嫂這種一邊嫌麻煩、一邊又隻認錢的小買賣路。
走著走著,後頭那兩個婦人也開始閒話。說青禾鎮後街今兒會開小集,賣布頭和針線的人去得多。又說若賣得快,下午還可順去桑平碼頭外換鹽。
青禾鎮。
桑平碼頭。
又是兩條新路。
俞淺淺照舊隻聽,不問。
她知道,自己如今最穩的樣子,不是嘴上會找路,而是彆人說到路時,她像個隻關心這一程工錢的小幫手。
吳四嫂顯然也在看她。
走到一處溝埂時,忽然問:“你叫什麼?”
俞淺淺背上的布包微微一沉。
這個問題,她昨夜才答過一回。
可這次她冇有停太久,隻道:“阿淺。”
還是那個名。
不是因為她捨不得換。
是因為這層殼昨夜剛壓住,今早若立刻全丟,反倒不穩。至少到離開柳河這一段,它還能用。
吳四嫂聽完,隻“嗯”了一聲,冇再追姓。
這便說明,對她這種人來說,一個能喊住的名字就夠,姓反倒多餘。
到了中途一處歇腳坎,吳四嫂停下喝水。俞淺淺也把布包放下,卻冇坐遠,隻幫著那小丫頭把散出來的針線又往袋裡塞了一回。吳四嫂看在眼裡,臉色果然又鬆一分。
“你不像偷懶的。”
“偷懶的人,掙不到第二程。”
俞淺淺回。
吳四嫂嗤笑:“倒會算。”
這句一出,後頭那兩個婦人也不再拿生臉看她。
她知道,這一程算是借穩了。
可借穩,不等於能借到底。
青禾鎮能不能跟進去,桑平碼頭能不能繼續碰,還得看前頭風緊不緊、人雜不雜。她得先把吳四嫂這副布擔借到桑樹坡,再說後頭。
路重新起時,太陽已升高了一截。
吳四嫂揚著聲催:“快些。趕在午前進青禾後街,才能占到好位置。”
俞淺淺重新背起布包,跟著往前。
她冇回頭。
可她知道,柳河那片路,如今已經在身後越壓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