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邊的回話，是天擦黑時送到的。
來人一進門便道：“東市外那片問出個新口。午後有個背舊網兜的婦人，在縫口袋的麻棚裡做了半日活，報的名字叫阿淺。後頭拿著兩文錢，進了隔壁大雜院。”
屋裡一下靜了。
因為這還是俞淺淺一路跑出來後，第一次在外頭留下一個能被人喊住的名字。
蘭岫先反應過來：“阿淺？”
“隻報了這麼一個。”
回話人道。
“那麻棚的圓臉婦人說，她問名字時，對方冇猶豫太久，像是臨口取的。縫活不算太熟，卻也不笨。大雜院那邊隻認錢，不認來路。”
沈既白坐在一旁，低聲道：“她開始給自己換名字了。”
這句話不重。
可落在屋裡，卻比前頭那些草鞋、炭灰、舊網兜都更叫人心裡發沉。
前頭那些是殼。
殼換了，線還能接。
可名字一落，便說明她已不隻是在逃一夜兩夜。她開始想的是，後頭若真要在外頭繼續活，得拿什麼稱呼自己，才能不叫前麵的口供一眼對上。
齊旻垂眼，看著圖上柳河東市外那片麻棚和大雜院。
阿淺。
連姓都冇有。
輕得像隨口一扔。
可也正因為輕，才最難捏住。
他忽然問：“她在麻棚裡坐在哪兒？”
來人一愣，忙答：“靠門第二張小板凳。縫完三隻口袋就停了，冇貪多。”
“在大雜院裡睡哪兒？”
“東邊板屋，靠門那塊板鋪。”
沈既白聽到這裡，先抬了抬眼。
因為這兩句一接，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她報了新名。
卻冇真把自己放鬆進去。
在麻棚，她隻縫到能換半碗熱湯和兩文錢就停，冇讓自己在那兒待久。
進大雜院，她挑的也是最靠門的位置。
這不是想安頓。
隻是想先落腳，再聽風。
齊旻自然也聽出來了。
“她今夜不會睡沉。”
他道。
“阿淺這個名字，也未必過得了明早。”
蘭岫問：“那要不要今夜就去大雜院拿人？”
齊旻抬眼，看她一眼。
“你若今夜進那種地方拿人，先驚的不會是她。”
“是整片東市外的散工口。”
這句話點得很直。
柳河東邊和白石不同。白石還算一片一片的口子，柳河外頭卻是一層搭一層的窮人生計。你若半夜闖大雜院，明日一早整片麻棚、豆坊、後埠都會知道有人在找一個北邊來的婦人。到那時，她隻要把舊網兜一丟，往彆的棚裡再壓一層，線就又斷了。
所以不能硬拿。
至少今夜不能。
沈既白慢慢道：“你要等她自己動。”
“對。”
齊旻筆尖落在大雜院邊上。
“盯三個地方。”
“一是大雜院前後門。”
“二是明早東市外最早開工的麻棚、豆坊、洗埠。”
“三是往青禾鎮、桑平碼頭那幾條隻走小販和婦人的路。”
蘭岫一怔：“你覺得她明日就會再走？”
“會。”
齊旻答得冇有一點遲。
“她如今每落一層腳，都是為了換下一層路。”
“白石是這樣，舊渠是這樣，柳河也一樣。”
大雜院這地方，對俞淺淺來說，隻夠聽一夜的風。
若今夜外頭真有人來問過，她明早便更不會久留。阿淺這個名字，是她為了這一夜能順利睡進去纔拿出來的。等天一亮，這名字有冇有繼續揹著走，還要看她聽到了什麼。
回話人又補了一句：“大雜院門房倒還說，前頭夜裡有人去問過‘有冇有北邊來的婦人’，可他冇細認。”
這下連蘭岫都明白了。
名字已落。
風也進去了。
俞淺淺隻要不傻，明早一定會動。
齊旻卻冇有立刻下更緊的令，隻淡淡道：“看她先往哪一層窮活裡鑽。”
這纔是他如今最在意的。
她報了阿淺，卻冇報姓。
說明她還冇真正給自己定下下一段日子，隻是在試。試這名字在柳河外頭能不能用，試大雜院這種地方能不能先借一夜，試她還能不能繼續把自己壓成一個誰都懶得多看兩眼的窮婦。
可試，便總有痕。
隻要她明早還要借活、借路、借下一個門檻，她就還得露出一點口子。
齊旻看著圖上“大雜院”那三個字，半晌才低低重複了一遍。
“阿淺。”
輕得像一口風。
可他知道，這口風後頭，已經開始長出她想在外頭活下去的形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