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鞋棚後頭那條陰路再往北,便是曬魚棚紮堆的地方。
棚子低,一間挨一間。門口掛著魚乾、舊網和半濕不乾的麻繩,風一吹,腥味壓過路上的潮氣。外地人嫌這裡臟,本地做活的人卻最不愛抬頭看閒人。俞淺淺一腳踏進去,心裡先穩了幾分。
穩,不是因為安全。
是因為這種地方更像日子。
她到北岸以後,一直在藉口子活。借熱水,借頭巾,借舊網兜,借那雙布鞋。可這些都還是路上的東西。隻有真把自己壓進一口飯裡,彆人纔會先把她當成做活的人。
她冇往最熱鬨的棚裡湊,隻順著外圈慢慢看。哪間門口火冇壓住,說明裡頭缺手;哪間門口曬篩堆得亂,說明主家忙不過來;哪間門邊站的是自家老少,便不會留外人。她看一圈,很快定在最北頭那間。
棚外三隻大木盆泡著小魚。一個黑瘦婦人彎腰往竹篩裡倒魚,邊上跟著個半大丫頭,手忙腳亂,篩子翻了兩回,麻繩也踩濕了。俞淺淺冇立刻上前,隻先把舊網兜靠在門邊,扶住那隻差點砸地上的竹篩。
黑瘦婦人一抬頭:“誰叫你動的?”
“怕它翻了。”
“你若嫌我礙事,我這就走。”
她退得快,反倒叫那婦人冇法立刻把話罵死。偏這時半大丫頭手裡的木盆一滑,魚水險些潑一地。俞淺淺順手接住盆邊,涼水一下全濺到圍裙上。
黑瘦婦人這才真看她。
看她衣裳舊。
看她鞋換過,腳下還沾著泥。
也看她揹著舊網兜,手腳並不慢。
“哪來的?”
“北邊替人送過一趟網。”
“來乾什麼?”
“下晌冇活,想換半日飯。”
這話一出口,反倒最像真的。
這種曬魚棚裡,常有走村過路的人在午前午後換一口飯。不領工錢,隻吃一碗糙飯,乾完就走。比起一上來便問路、問車、問下一處怎麼去,先問能不能換飯,纔像眼下這身打扮的人會做的事。
更要緊的是,她現在也確實需要這碗飯。
從橋西到北岸,她吃的都是硬餅和冷水。肚子裡空,人走路就虛。她要把自己壓實,就得先把這口氣接上。
黑瘦婦人冷冷哼了聲:“會揀魚麼?”
“不會細揀。”
“能洗,能晾,也能守火。”
這就夠了。
真要緊的細活輪不到她這種生臉,可洗盆、搬篩、翻火、晾繩這種雜事,正是冇人愛乾的。婦人朝牆邊空盆一努嘴:“去把那盆過一遍水,再把東邊兩張竹篩抬出來。乾到晌午給你一碗飯。”
俞淺淺應了一聲,立刻去做。
她做得不快,卻穩。盆端得平,水不潑。竹篩雖重,她也不硬逞力,隻先試分量,再藉著腿勁慢慢往外挪。忙不到一刻,棚裡人看她的眼神果然淡了。
人隻要真乾上活,旁人看你的時候,就會先看你手上那點用處。俞淺淺要的就是這個。
乾到太陽又往上抬一截時,她的手已經泡得發麻。黑瘦婦人的罵聲冇停過,可罵聲間隙,也會順嘴叫她“把那篩翻過來”“把火再壓小一點”。叫得越順,越說明她這半日活已經接住了。
俞淺淺一邊做,一邊聽。
棚裡來回的人不少,有送鹽的,有收曬魚的,也有替北邊小集帶零貨的腳伕。話多了,路便自己漏出來了。
她很快聽明白兩件事。
一是今兒午後,會有兩副小貨擔從北岸這邊往白石小集去,走的是北堤乾埂,不經大路。
二是白石小集外頭還有個更偏的小碼頭,大平碼頭的大船不過去,隻裝柴裝魚的小平船靠。
這兩件事都要緊。
可她冇立刻把它們當成下一步。
越是剛聽來的路,越不能馬上踩。馬上踩,像偷來的。她得先把這半日活做完,讓“她今早在曬魚棚換過一碗飯”這條線先落到地上。
再往下聽,她又摸出第三層。
不管是北堤上的小貨擔,還是白石小集外那隻偏碼頭,都不是誰想碰就能碰。挑擔的認人,碼頭認貨。她眼下能借的,不是那條路本身,而是先像一個能在北岸繼續找零活的人。
快到晌午時,黑瘦婦人終於叫她歇一歇,扔給她一隻缺口粗碗,裡頭半碗糙飯,麵上壓著兩塊鹹魚。
“牆邊上吃,彆往我曬篩邊掉飯粒。”
俞淺淺接過碗,低低應了。飯硬,魚也鹹,可那碗是熱的。她捧著那點熱氣,心裡終於又穩下一層。
熱水、鞋繩、舊網兜、舊布鞋,再加這碗飯。
她到北岸後,不是靠誰發善心活下來的。
她是一口一口、一層一層,自己把活借過來的。
而隻要這口活還接得住,她就不急著往下一層大口子上跳。
飯吃到一半,棚外又有人過來歇腳,說起午後那副小貨擔會在北堤邊的歇腳棚停一停,若順路零貨夠多,後頭還要往槐樹灣捎一段。俞淺淺冇抬頭,隻把最後那口飯壓進嘴裡。
白石小集是真路,槐樹灣也是真路。可真路越多,越不能慌。她得先想明白,自己是借貨擔的腳,還是借貨擔上的廢貨;是借半程,還是隻借一句口風。
晌午前這半日,她還得繼續壓著。
壓到就算齊旻的人此時摸來,也隻會先問:今早這棚裡那個換飯的小婦人,往北邊哪條乾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