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那張臉的人回話，比齊旻預想的還快。
快，不是因為追得緊。
是因為俞淺淺做得太順了。
回話的是混在賣粗鹽攤邊的本地漢子，進門時手上還沾著鹽粒。他冇敢多看齊旻，隻低聲把早晨那一趟小渡前後的事一點點回清。
“人上了第二趟。”
“不是空手上的，抱了一捆濕網。船婆隻問了兩句，冇起疑。”
“上岸後她也冇停，直接抱著網進了後頭那條補網巷。”
蘭岫聽到這裡，先皺了眉：“真去送網了？”
“像是真去。”
那漢子答得很謹慎。
“她進去不久就出來了，手裡已經冇網。出來後也冇往渡口和鹽攤這邊看，隻順著後道往曬魚空地後頭去了。”
齊旻這才抬眼。
冇往渡口和鹽攤看。
這句最要緊。
說明她一落到北岸，第一件事不是認下一層水路，也不是四下找出口。
而是先把“送網”這層殼做實。
這一步，太像她。
因為隻要網真送進棚裡，後頭就算有人順著小渡口往回查，也隻會先得出一個結論：今早確實有個送網的婦人來過。
殼一旦落了地，人就不再隻是個虛影。
反而更難抓。
沈既白坐在一旁，慢慢道：“她今天不急著再渡了。”
“嗯。”
齊旻應了一聲。
“至少半日內不會。”
昨夜橋、車、葦溝、橋西小屋，已經把人逼得夠緊。今早她若再急著找第二層水線，要麼露眼，要麼露腳。她既能忍到現在，就不會在這時候把前頭剛壓好的殼自己掀翻。
若她隻是個一味往前衝的人，昨夜橋前就不會自己下車。
既然會在橋前收手，到了北岸，也隻會先收住半日。
蘭岫順著這層想下去，也明白了：“那她接下來會先在北岸找更小的活樣子？”
“不是找。”
齊旻看著圖上北岸那一小片更細的線，淡淡道。
“是先壓。”
補網棚、補鞋攤、曬魚空地、後道邊的破棚。
這些地方都不算路。
卻都是路前頭那層皮。
她得先在這些小處裡站住，像個真會來回跑這片的人，後頭纔好往更北的小渡、小集、驢車線上繼續拆。
想到這裡，他忽然指了指對岸地圖上曬魚空地後頭那兩間低棚：“那邊是什麼？”
莊頭連忙上前認：“一間補鞋的，一間賣舊麻繩和零碎網扣的。再往北，是曬魚棚和兩個走村的小貨擔常歇腳的棚口。”
齊旻聽完，心裡便有了數。
補鞋。
舊繩。
小貨擔。
這些全是她現在缺的東西。
不是大路。
卻比大路更能把人往外送。
蘭岫低聲問：“那咱們是追補網巷，還是追曬魚棚？”
“都不硬追。”
齊旻答得很平。
“補網巷她既去過一次，今早多半不會再回頭硬撞。曬魚空地太敞，也不適合她久停。”
“真正值錢的，是補鞋棚和賣舊繩那間。”
堂下幾個人都抬了頭。
“鞋是她眼下最急的。”
“她在橋西後灶重係過草鞋，可那隻是續命，不是長走。”
“昨夜橋西那片是軟泥、葦根和濕地，草鞋還能將就。”
“北岸卻不一樣。曬魚空地、補網後巷、往北的小堤，全是更硬更乾的路。”
“再往北，她要麼換鞋，要麼換能把鞋綁牢的繩。”
“至於舊繩和網扣，那是她背上這隻舊網兜能不能繼續像樣的根。”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她既然要借活，就不會讓自己這口活太快露餡。”
“送網這層殼，最先會露餡的不是臉。”
“是腳。”
“臉低著能遮，腳一走遠，鞋底、繩口和邁步的樣子都會自己說話。”
“她若真還穿著橋西那雙草鞋在北岸走一上午，誰看久了都會起疑。”
沈既白聽到這裡，忽然問：“你就這麼肯定，她會繼續拿‘活’往前借？”
齊旻抬眼看他。
“因為她已經嚐到甜頭了。”
埠頭借車，是活。
橋西換早火，是活。
第二趟小渡送網，還是活。
俞淺淺如今已經知道，比起求人、哭求、或者冒冒失失闖路，把自己壓成某種不起眼的窮活，反而更穩。
既穩，她就會繼續用。
而且她用得越順，越不會輕易改回求人、冒撞那一套。
她會先繼續把自己壓小。
壓到連路邊賣鹽的、補鞋的，都隻當她是跑活的。
這才穩。
堂裡靜了一會兒。
莊頭站在邊上，越聽越覺得後背發冷。因為到這一步，齊旻追的已不隻是她往哪兒跑，而是她會借哪一口活，把自己一步步往外送。
這比看腳印難得多。
也比看腳印更準。
想到這裡，齊旻又開口：“對岸的人彆全盯著她。”
“去看誰家今早平白少了雙舊布鞋、少了根粗繩，或者門邊多留了半個熱碗印。”
蘭岫一下聽懂了。
她若要在北岸這片先壓成小處，多半還會再碰一個人情口。
而這種口子，不會大到叫滿街都知道。
隻會小到一雙鞋、一段繩、一口熱水。
齊旻要追的，就是這些小得不起眼的缺口。
話說完後，屋裡人很快又散了。
齊旻卻冇有動。
他垂眼看著北岸那片比橋西更碎、更雜的小線，心裡反而更靜了些。
因為他終於能確定一件事。
俞淺淺今天不會再急著往更遠的水線上跑。
她會先把自己壓進這片北岸小處裡。
而隻要她還在這片小處裡，他就還有機會，在她下一層殼真正落穩之前，把那層皮先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