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炭道比她想的更窄。
兩邊都是枯樹和亂草，腳下積雪薄一層，踩上去不算深，卻總能硌著底下埋著的碎枝爛石。若不是這雙舊布鞋，她未必能走得這樣穩。
可就算穩，路也並不好走。
她下了坡，剛順著道走出不到半裡，肚子裡那陣沉意便又翻上來。
不是疼得厲害。
是墜。
像有什麼一直往下拉。
俞淺淺隻能一邊走，一邊把呼吸壓得更慢。她不敢停太久。莊子離得還不夠遠，身後那幾盞燈火雖隔了林子，看著小了，可還冇小到讓人徹底安心。
她回頭看過一次。
隻一次。
風雪裡，莊子那邊的燈還亮著，零零散散散在黑裡，像隔著很遠，又像一伸手還能碰到。
那一眼看得她後背都涼了。
涼過之後，心反倒更硬。
她已經走到這裡，不可能再回頭看第二次。
走到前頭一處背風的土坎邊時，她才終於停下來緩了緩。土坎不高，旁邊堆著半塌的舊木架，像是早年燒炭人留下的東西。她扶著木架站了一會兒，等氣喘勻，才從懷裡摸出剩下那半塊乾餅，又啃了兩口。
餅還是硬。
可人隻要嘴裡還有這一口，就不至於一下泄到底。
她把餅重新收回去時，忽然聽見風裡遠遠捲來一聲狗叫。
那聲音不大，隔得也遠。
可一鑽進耳朵裡，還是讓她肩背瞬間繃緊。
莊子裡還是有人發現了。
或者，是坡下車亂完了，周叔終於回過頭，發現方纔那個抱著擋風板來去自如的人不見了。
不管是哪一樣，俞淺淺都冇有時間再緩。
她立刻直起身，順著舊炭道繼續往西走。
這一次，腳步比方纔快了一點。
可也隻是快一點。
她不敢跑。
跑起來，肚子先受不住。
況且這種夜裡，跑不一定就比走更快。人一慌，腳下就容易踩空。她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折在這條路上。
又走了一段，前頭漸漸開闊些，枯林稀下來，路也分出一道淺淺的岔。左邊往低處去，像是繼續順著炭道往山下走；右邊略高，地上卻有舊車轍被雪掩住的痕。
俞淺淺站在岔口，隻停了一息。
她冇有地圖，也冇人告訴她哪邊更穩。
可她記得齊旻那句“往西拐，接林外那條土路”。
眼前這兩道裡，隻有右邊那條更像“拐”。
她幾乎冇有猶豫，轉向了右邊。
走出去幾步後，她心裡才後知後覺地一沉。
原來到了真要自己做主的時候，怕的不是冇人替你選。
怕的是你選錯。
可這念頭隻冒出來一下，便被她自己壓住了。
錯也得往下走。
站在原地想，不會把路想出來。
風捲著細雪從前頭撲來，迷得她眼睛都發澀。她低著頭，順著那道模糊車轍繼續往前，走到一處土坡拐角時，前頭竟隱約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不是莊子裡的燈。
那光低，黃，隔著風雪一晃一晃，像是有人家在土灶邊點著盞豆燈。
俞淺淺腳下一頓。
這條路上竟真有人住。
她心裡立刻緊了。
有人家，未必是好事。
她現在這副樣子，一身雪，一腳泥，又懷著孩子，若貿然闖過去，碰上的是好心人還罷，碰上的是多嘴的、貪財的，甚至隻要一聲問“你是誰”，都可能把她逼住。
她站在風裡，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了“路通了，未必能走”的意思。
前頭那點燈在晃。
身後莊子的燈火還在更遠處亮著。
她夾在中間，哪一邊都不能輕易靠。
風一卷，肚子裡那陣沉意又翻了上來。俞淺淺咬了咬牙，慢慢退到路邊一棵粗樹後，把自己半藏進樹影裡。
她不能往燈那邊去。
至少今夜不行。
得等這陣風再過去一點，等她先把身後的追意甩開一點，再想下一步。
她靠在樹乾上，閉了閉眼，逼自己把心重新壓穩。
身後不能回。
前頭不能莽。
那就先等。
這不是退。
是活。
她站在那棵樹後，聽著遠處那點模糊燈火下偶爾傳來的木門響，聽著風把身後莊子的方向一點點吹散，心裡終於慢慢把今夜走到現在的所有事都壓成一句最冷也最實的話。
她已經逃出來了。
可真正的人間，還遠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