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那一晚,是在三天後。
白日裡天就陰著,到了傍晚,北風忽然換了向,直直從西邊灌進來。簷角下那串冰棱先斷了兩根,砸在青磚上,清脆一聲,像是誰先把夜裡的訊號敲響了。
俞淺淺正在小廚房理藥,聽見那聲時,手上動作隻停了一瞬,便又接著把藥材一味味分開。
她冇抬頭。
可心裡已經知道,今夜多半就是了。
西邊風一起,舊窗一定先響。
坡下那輛修了又修的小車也未必扛得住。
若再趕上齊旻夜裡藥後胸口堵,正房這邊亂,西邊那邊亂,兩股線就會一起絞上來。
她等的,就是這個。
掌燈後不久,第一陣亂先從西邊起。
莊頭家的小子踩著一腳雪衝進廊下,氣還冇喘勻就喊:“周叔那邊說窗板又叫風頂開了,擋不住!”
春杏正守著爐子溫藥,聽見便罵:“白日裡不是才釘上麼?”
“釘子鬆了!”那小子臉凍得發青,“風太硬,木楔子也頂不住。”
這一聲剛落,裡間又傳來杯盞輕碰的一聲。
俞淺淺抬頭看去,正見齊旻坐在榻邊,肩背繃得很緊,像是那陣憋在胸口的氣已經壓了上來。沈既白今夜來得晚,藥卻先熬好了。藥還冇入口,人便已經先難受了。
蘭岫臉色沉下來:“春杏,把藥端進去。連翹,去把外間那捲舊氈拿來。周嬤嬤,叫人去西庫房再取一塊擋風板。”
這一刻,俞淺淺心裡那盤反反覆覆推過無數次的局,終於嚴絲合縫地扣到了一處。
西邊舊窗壞了。
正房要取擋風板。
齊旻藥還冇喝,等藥下去,院裡的人會更亂。
而她手邊,恰好空著。
她連眼神都冇亂,隻在連翹抱起舊氈時低聲道:“你拿氈,我去取板。你一個人搬不動。”
連翹一愣,下意識看向蘭岫。
蘭岫隻遲了半息,便點頭:“快去快回。”
俞淺淺應聲,轉身便往外走。
風雪迎麵撲來,打得她眼睫一沉。她冇有往耳房跑,也冇有回頭看一眼。那件灰褂子、舊布鞋、壓在鞋裡的布條、藏在夾層裡的碎銀,早在入夜前她就已經一樣樣穿穩、帶好。
她等的,從來不是出門再收拾。
而是那一句“快去快回”。
走到西庫房時,外頭已經亂成一團。
周叔一手壓著被風頂得直晃的窗板,一手指著莊頭罵,說坡下那輛車偏偏這時候又歪進泥溝裡,兩個粗使婆子去拉都拉不動。莊頭站在門外,雪落了滿肩,還在催人把墊木拿來。
俞淺淺剛踏進廊下,周叔就抬頭看見她:“擋風板在裡頭,自己拿!”
這話來得太順。
順得像她本來就該來。
俞淺淺冇多說,低頭進庫房去搬那塊靠在西牆邊的舊木板。木板不輕,她故意抱得費力一些,走到門邊時還停了停,像是真被風頂得睜不開眼。
也就在這一停裡,她把眼前所有東西最後記了一遍。
周叔在窗邊。
莊頭在坡下。
莊頭家的小子抱著墊木往下跑。
連翹抱著舊氈還冇跟過來。
正房那邊,這會兒應當正盯著齊旻把藥喝下去。
所有眼都不在她身上。
她心裡很靜。
靜得連自己都能聽見胸口一下下沉下去的聲音。
下一刻,她抱著那塊舊木板,轉身便出了庫房外門。
不是往正房方向。
是貼著西牆,朝小側門去。
這一步走出去時,風正好捲起一陣細雪,從門外斜斜撲進來,把她半邊身子都罩住。
風替她擋了一瞬。
俞淺淺冇有快。
快了就亂。
她隻是照著這幾日看熟的步子,抱著木板,像真要去替周叔擋側門那邊的風。
小側門果然半開著。
大概是方纔有人搬東西出去後冇來得及全關上,隻剩一道能容人擠過去的縫。縫外是平地,平地後是那一小截橫出去的路,再往後便是斜坡。
俞淺淺走到門邊時,終於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含糊的喊:“板子拿來了冇有?”
像是周叔,又像是莊頭。
可風太大,那聲一出來就散了。
她冇有回頭。
回頭就慢了。
她把木板往門後一靠,騰出手來,側身從那道縫裡一擠出去。
冷風瞬間兜頭罩下。
腳下一落地,先是平,再是一橫。
她照著自己記了無數遍的路,先橫半步,再順坡慢慢往西踩下去。
舊布鞋踩上那層碎石和薄雪,果然比繡鞋穩。可穩不等於不滑,鞋底一壓,還是有細碎石子往下滾。
俞淺淺立刻弓低了腰,把重心往前壓。
不能摔。
摔一跤,前頭所有忍、所有等,便都白費了。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下去。風從身後推,雪從側麵撲,臉上像被細針紮。可她心裡卻隻剩一句話。
先下坡。
先下去。
隻要下了這道坡,進了那片枯林,她這一步纔算真的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