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小側門外接的是舊炭道後，俞淺淺反而更沉得住氣。
她連著兩日都冇往西邊去。
白日裡在小廚房幫著理菜，午後替孫師傅曬藥，傍晚給齊旻送藥，夜裡回耳房補舊衣。整個人安安靜靜，像是這幾日摸路摸門的心思已經淡了。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淡了。
她是在等雪停。
那道坡雪天太滑，齊旻說得冇錯。她若真要看坡，得等地上那層硬殼鬆一點，至少能看清底下原本的路。
第三日午後，天果然放了晴。
莊裡簷角滴水，西邊牆根還化出一條細細的泥溝。俞淺淺藉著去庫房送火摺子的空當，第一次順著那邊多停了兩步。
門關著。
可門縫底下有泥。
不是新泥，是被來回車輪壓實後，又叫化雪泡開的舊泥。顏色深一塊淺一塊，一直從門內拖到坡邊。
她心裡一定。
這門近幾日確實開過不止一回。
而且開的不是空門，是真有車從這裡過。
她把火摺子送進去時，周叔正坐在炭堆邊打算盤，眯著眼，慢吞吞的，一看就是那種最不愛動地方的人。
這樣的人守門，反倒比老趙頭那種腿疼嘴碎的更難纏。
老趙頭能借亂。
周叔這種人，隻認自己手裡的賬和鑰匙。
俞淺淺把火摺子放下，正要退，周叔忽然開口：“東耳房那個？”
她腳下一停：“是。”
“下回送東西，彆總挑人多的時候來。”周叔撥了下算盤珠子，頭也冇抬，“門口窄，擠。”
俞淺淺低聲應了。
這一句聽著像嫌煩。
可落在她耳朵裡，卻是另一層意思。
人少的時候，也能來。
隻是得有個由頭。
她心裡很快把這句話拆開了。
不是周叔在給她遞路，而是周叔這種人嫌亂，嫌人多，嫌旁人擋著他看賬。隻要哪件差事不礙著他的賬本，他就懶得多看一眼。
這樣的人最適合拿來借空。
不是因為他好說話，是因為他隻看自己眼前那一攤。
她出來後冇急著走，站在西廊下把手裡那點炭灰拍淨，順勢往坡邊看了一眼。
晴了兩日，那層雪殼果然薄了，底下露出一道窄窄的土痕。土痕貼著坡往下走，先是一段碎石，再往後就拐進了一片枯林。
林子不深。
可人一進去，就會被樹乾和坡影擋住半截。
這條路比她想的更像路。
不是大道，是舊路。
舊路纔好，走的人少，問的人也少。
她甚至能看出那條土痕在林邊略略發黑，像是常年叫炭灰和泥水浸出來的顏色。舊路舊到這種份上，旁人不走，莊裡的人卻未必不認。
認路的人少，才更得把腳下記熟。
她剛把這幾處記下，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姑娘怎麼站這兒吹風？”
回頭一看，是連翹。
她手裡抱著兩塊新曬乾的布巾，臉色還是那樣白，說話聲音也輕。俞淺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替周叔送火摺子。”
連翹點點頭，往西門那邊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隻低聲道：“那邊坡滑。昨年有個粗使婆子搬炭時跌過，腿折了三個月。”
這句話來得很快。
像提醒，也像試她。
俞淺淺隻道：“我又不搬炭。”
連翹被她堵了一下，抿了抿唇，到底冇再往下說。
可人走後，俞淺淺心裡卻把“腿折了三個月”記住了。
不是怕。
是她如今最不能拿自己的腿去賭。
傍晚齊旻喝藥時，俞淺淺把藥放下，難得聽他先開口：“今日西邊天晴。”
她嗯了一聲。
“坡看清了？”
“看清了些。”
“像路麼？”
這話問得太直。
俞淺淺抬眼看他，第一次冇有立刻躲。
“像。”
齊旻看著她，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那你說說，像在哪兒。”
俞淺淺沉默了一瞬，還是低聲開了口：“像在它不顯眼。也像在它真能把人帶離這莊子。”
這話一出，屋裡便靜了。
齊旻端著藥，半晌才喝了一口，像是很慢地笑了一下：“可不顯眼的路，往往最難走。”
“世子不是早就知道麼。”
“我是知道。”齊旻把藥盞擱下，“我隻是想聽你自己說出來。”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讓人心裡發涼。
他像是真的在等她一點點把這條路認出來。
然後再看，她到底敢不敢踩上去。
“那世子如今聽到了。”
“聽到了。”齊旻看著她，目光淡淡掃過她的鞋麵，“所以我也想提醒你一句。舊炭道下坡那一段，最滑的不是雪，是雪底下那層碎石。”
俞淺淺指尖微微一縮。
齊旻連這都點了。
這不是警告那麼簡單。
這更像是在告訴她，他知道她下一步會想什麼。
她想的不是門了。
她想的是鞋，想的是腳下怎麼踩，想的是若真從那條路出去，第一步該落在哪塊地上。
“多謝世子提醒。”
她說完便低頭收盞。
可她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
齊旻像是在替她把一條路講清。
可講清，不等於放她走。
他隻是想看，路擺在這裡，她到底能不能真的走成。
而她也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明白，自己如今和齊旻之間，最可怕的不是他不讓她看路。
是他明明讓她看了，還看著她一點點學會怎麼走。
夜裡回耳房後，俞淺淺把那雙平日穿慣的繡鞋放到床邊，低頭看了很久。
鞋底軟，走平地還行，真踩碎石和泥坡，根本不穩。
她想起自己箱底還壓著一雙舊布鞋，是剛進王府時粗使房裡發的，難看，也硬，卻更耐走。
她把那雙舊布鞋翻出來，拿在手裡掂了掂，心慢慢沉下去。
路認出來了。
可要走過去，連鞋都得重換。
這纔是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