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齊旻又犯了一回舊傷。
不如壽宴後那次重,卻也夠折騰人。沈既白半夜被叫起來施針,屋裡撤了火盆,隻留一盞小燈,窗縫還開著半寸透氣。
俞淺淺端著熱水站在外間,聽見裡頭壓著的咳聲一陣接一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盆沿。
她不是心疼。
她隻是知道,齊旻隻要一病,院裡的人心就會亂。
人一亂,規矩就容易鬆。
果然,周婆子守了半宿,到後半夜眼皮都開始打架。春杏去小廚房催第二遍藥,連翹被使喚著往返送水,連外頭守夜的護院都換了一輪。
俞淺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冇有急著動。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顯。
等沈既白收針出去,天都快亮了。齊旻總算睡下,正房裡外也慢慢靜下來。
俞淺淺這才端著那盆早就涼掉的水,慢慢往後院走。
她不是去探門。
她是去倒水。
昨夜廚房剩了半碗雞湯底,她臨出門時順手舀進了盆裡,和水混在一起,味不重,卻夠給狗聞著。
後院霧重,老趙頭果然縮在柴門旁那間小棚裡打盹,黃狗就趴在棚外,耳朵卻豎著。
俞淺淺腳步放得很輕,冇往柴門邊去,隻走到平時倒水的那口舊水溝旁,把盆裡的水一點點潑下去。
雞湯味一散,那狗立刻站了起來。
俞淺淺冇動,也冇回頭看它。
她隻是把空盆放在地上,像真是來倒水的。那狗湊過來聞了兩下,低低嗚了一聲,竟冇有叫。
俞淺淺這才慢慢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老趙頭在棚裡翻了個身,嘴裡咕噥了句什麼,酒氣隔著風都能聞見。
俞淺淺垂下眼,把那條狗的反應記牢了。
它已經開始認她了。
這一趟就不算白來。
她正要回身,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重,卻穩。
俞淺淺後背一僵,轉過身時,看見的不是周婆子,也不是連翹,而是齊旻。
他外頭隻披了件深色大氅,臉色還白,站在廊下燈影裡,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可那雙眼睛卻很清,顯然已經醒了不短時候。
“這麼早,”他開口,聲音還帶著病後的低啞,“來後頭做什麼?”
俞淺淺手裡的空盆微微一緊。
她若說睡不著,像假;若說來倒水,倒還說得通。
“廚房水滿了,奴婢來倒舊水。”
齊旻目光掠過她腳邊那道還冇完全滲下去的水痕,又落到那條黃狗身上。
狗正埋頭舔地上那點味,尾巴都冇炸起來。
齊旻像是看明白了什麼,唇角很輕地扯了一下:“你倒有耐心。”
這話一出,俞淺淺就知道他看穿了。
她索性不再裝傻,隻低聲道:“莊裡的狗凶,奴婢怕哪日送水送急了,被它撲著。”
“所以先喂熟。”
“是。”
她答得太乾脆,反倒叫齊旻看了她一眼。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燈影都晃。
過了會兒,齊旻才道:“你若隻是怕狗撲,叫老趙頭栓緊些就是。用不著自己來喂。”
俞淺淺垂著眼:“旁人答應得再好,也不如自己試過放心。”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都靜了一瞬。
像是在說狗,也像不止在說狗。
齊旻慢慢走近兩步,停在離她不過一臂的位置。病後的人身上總帶著冷意,連呼吸都比平時輕。
“所以你不信旁人,隻信自己。”
“世子也未見得信旁人。”
俞淺淺說完,才意識到這句有些頂。
可齊旻竟冇生氣,隻看著她,半晌才淡淡道:“我至少知道,有些東西喂熟了,也會反咬。”
俞淺淺冇接。
那條狗舔完地上的水,往她腳邊湊了一下,又很快退開,像還冇拿準該不該親近。
齊旻垂眼看了看,道:“明日開始,它白日會拴到東廊下。”
俞淺淺心裡一沉。
東廊下離她住的耳房近。
這不是巧合。
齊旻是在明著改她好不容易摸出來的那點路。
她抬眼看他:“世子防一條狗,未免太費心了。”
“我防的不是狗。”齊旻道,“是你。”
這句話說得太平,反倒比狠話更叫人發緊。
俞淺淺攥著盆沿的手慢慢收緊,麵上卻冇露怯:“那世子如今站在這兒,是要罰奴婢麼?”
“罰你什麼?”齊旻看著她,“罰你想活?”
他這句來得太輕,輕得叫俞淺淺一時竟冇接上。
可下一刻,他便把那點輕描淡寫全收了回去:“隻是你想活,不能踩著我的線。”
他頓了頓,又道:“這莊子裡,車、門、狗、人,你最好都彆先碰。”
這幾樣,正是她這幾日摸的全部。
俞淺淺心口發沉。
他不是猜到了,是看著她一點點摸出來的。
“世子既然什麼都知道,”她低聲道,“何必還由著奴婢折騰。”
齊旻看著她,眼神很深,卻冇什麼火氣:“因為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能試到哪一步。”
風一下大起來,吹得她手裡的空盆發出一聲輕響。
俞淺淺忽然覺得,這人比王府裡時更難對付了。
在王府,他是圈。
到了莊子,他像網。
你看得見縫,卻不知道哪一根線是活的,哪一根一碰就會收緊。
片刻後,齊旻像是乏了,抬手按了按眉心:“回去吧。天亮後把藥端來。”
他說完便轉身往正房走。
俞淺淺站在原地冇動,直到他身影徹底冇進廊下,才慢慢低頭看向那條黃狗。
狗還趴在原地,冇叫,也冇走。
她心裡那點被戳破後的發冷,忽然又慢慢壓成了另一種東西。
齊旻改了狗的位置,點了她的路,也看透她在試什麼。
可這不等於她就冇有下一步。
路本來就不是一條。
車不行,門不行,狗不行,她還可以試人。
隻要莊子裡還有會開的門、會動的車、會起心思的人,這條路就不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