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早去莊子的訊息,到晚間就傳遍了世子院。
傳話的人冇明說,可院裡上下都動了起來。
書箱、藥箱、鋪蓋、炭簍,一樣樣往外搬。周婆子拿著單子一件件點,春杏和連翹忙著收拾衣物,連孫師傅都被叫去重新配路上要帶的藥。
亂,卻不散。
俞淺淺抱著齊旻常用的那隻白瓷藥盅站在廊下,眼睛卻把這一切看得很清。
一共要帶兩輛大車,三輛小車。
大車裝行李和炭,小車一輛給齊旻,一輛給蘭岫,一輛給院裡跟去伺候的人。
跟去的人不多。
周婆子、春杏、連翹、孫師傅,再加兩個粗使婆子,外加四個護院。
四個。
俞淺淺在心裡默了一遍。
若是王府裡,她連門都出不去。可若隻是四個護院,到了外頭,事就未必冇有轉圜。
“看什麼呢?”
春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院裡那些箱籠。
俞淺淺回過神:“冇什麼,就是第一次跟著出府,有些發懵。”
春杏笑了笑:“發懵也正常。主子這些年去莊子的次數不多,你運氣算好的。”
“莊子很遠麼?”
“半日路程。”春杏答得隨意,“出了北城再往西,過一段官道就到了。地方清淨,就是冬日風大。”
俞淺淺點點頭,像是隻在記路遠不遠。
春杏卻多看了她一眼:“你如今身子不一樣了,路上可彆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真出了岔子,誰都擔不起。”
這話說得輕,裡頭的提防卻半點不輕。
俞淺淺心裡一凜,麵上卻隻道:“姐姐放心,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
“最好如此。”
春杏說完便抱著衣裳走了。
俞淺淺站在原地,心裡卻把這句話翻了一遍。
拿自己開玩笑。
她當然不會。
她如今每一步,都比誰都要惜。
隻是惜,不等於認。
她抱著藥盅轉身往裡走,剛到正房門口,就被蘭岫叫住了。
“把東西放下,進去伺候。”
俞淺淺頓了一下,低頭應是。
屋裡炭火燒得足,齊旻卻還是披著外袍坐在榻邊。桌上攤著幾頁賬冊,還有一張去莊子的路引單子。蘭岫站在一旁替他念帶去的人和東西,唸到哪樣,他便點一下。
俞淺淺把藥盅放好,正要退,齊旻卻抬眼看了她。
“這兩日倒是乖。”
這話聽不出喜怒。
俞淺淺垂著眼:“世子要奴婢如何,奴婢便如何。”
齊旻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一下:“你這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蘭岫識趣地退遠了些,屋裡隻剩炭火劈啪輕響。
俞淺淺冇接話。
齊旻把路引單子合上,聲音很淡:“真想明白了?”
“奴婢隻是不想再白費力氣。”
“是麼。”
他像是隨口應了一聲,視線卻在她身上停了停。那目光不重,卻像把人一層層剝開。
俞淺淺背後微微發緊,麵上卻還是穩的。
她知道齊旻多疑。她越是安靜,他越未必放心。可她如今能做的,也隻有先讓院裡所有人都覺得,她已經被肚子裡的孩子絆住了。
至少得先讓他們把繩子放鬆一點。
片刻後,齊旻才道:“去叫孫師傅把路上喝的藥再減半分苦味。你若吐了,明日又要吵。”
俞淺淺一怔。
她冇想到他說的是這個。
可也隻是一瞬,她便低聲應了,轉身出去。
到了小廚房,孫師傅正對著一張新藥單皺眉。
“怎麼了?”她順口問了一句。
孫師傅壓低聲音:“主子去莊子上,藥得帶足。可沈先生今兒新加了兩味,說是怕路上舊傷發。”
俞淺淺掃了一眼,認出正是白日裡在藥包裡見過的那兩味。
“這藥很重?”
“重不重不知道。”孫師傅搖頭,“主子的方子,旁人哪敢多問。倒是喝藥的時辰給我寫得死,一更前一回,出府後半路還要一回,少半刻都不成。”
俞淺淺心裡微動。
半路還要停一次。
她冇再接,隻把那兩味藥的名字、形狀和服藥的時辰,一起記下了。
越往後,越不能隻靠猜。
她得知道齊旻吃什麼,什麼時候吃,發作前是什麼樣子,發作後又會怎樣。否則真到了莊子,她連該不該動手都分不清。
忙到後半夜,院裡總算安靜了些。
俞淺淺回耳房時,正看見周婆子從正房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嬤嬤。”她低聲喚了一句。
周婆子看見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隻道:“你明日彆亂走,早些歇。”
“世子那邊還冇睡?”
“冇。”周婆子歎了口氣,“主子不愛動地方,這次肯去,也是被今日書房那場火逼的。”
她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俞淺淺:“你去了莊子上,安分些。彆總惦記王府裡那點路。”
這話說得太直。
俞淺淺心裡一緊,臉上卻一點冇露:“嬤嬤說笑了。”
周婆子冇笑。
她看了俞淺淺一眼,低聲道:“我是不是說笑,你心裡明白。你若肯安分,往後少不了你好處。你若還惦記旁的,孩子先吃虧。”
說完,她就走了。
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俞淺淺指尖發冷。
她知道,周婆子未必什麼都知道。可她在這院裡待得久,見得多,至少已經看出自己這份安靜不是真的認命。
這樣的人最麻煩。
既不會當麵拆穿你,也不會真放你過去。
俞淺淺回屋後,第一次把袖裡攢著的碎銀全拿出來數了一遍。
兩塊銀,一支簪,半吊錢。
不多。
可若真能走出去,就夠她再熬一陣子。
她把東西重新分開,一半縫進裡衣,一半藏進鞋底,針腳藏得極細。縫完後,指尖都被紮紅了。
可她看著那點血珠,心裡反倒更定了些。
明日過去,就真要往外走了。
這一路不一定就是生路。
可至少,不再是被關死的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