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俞淺淺先到的便是合口房。
她剛把昨夜那頁拆成兩行的新簽壓到案上，昨兒那個年紀大的老婦便把三隻合完口的薄胎往前一推：“你昨兒說後架那邊送早了。今兒這三隻要送養坯架，你再看一眼。”
俞淺淺應聲，先去看最左邊那隻。
合口房的活比醒模更細。醒模認順序，合口認急慢。可到了要送養坯架這一層，認的就不是“這口合齊了冇有”，而是“合完之後夠不夠穩，能不能先放架上養一陣”。
這一步看似不重，實則最容易把前頭的舊賬新賬全攪亂。
因為一隻胎若合口後還冇坐實就被送上養坯架，後頭再裂、再偏，人人都會先說是養坯架壓壞了。真追回來，往往又是前頭送早了。
她把三隻胎一一翻過。
第一隻邊口緊，胎壁也勻，能走。
第二隻表麵也順，可胎底還帶著一點輕輕的浮氣，像昨夜那種“看著合好了，實則還冇坐穩”的樣子。
第三隻最麻煩，邊口冇有問題，胎壁卻薄厚不勻，若一上架，半日後就容易慢慢歪。
老婦坐在裡頭，手裡還拿著收口片，頭也不抬地問：“哪隻壓後？”
“後兩隻。”俞淺淺答，“第一隻能送。”
屋裡另外兩個年輕女人同時抬頭。
昨夜她們才認下她會拆舊賬，今天便得看她會不會斷“可送”。
老婦這才擱下片子，自己過來看那三隻胎。她先看第二隻，又看第三隻，最後在第三隻薄厚不勻那一圈上多停了片刻，忽然道：“這隻不是我昨兒合的。”
案邊一個年輕女人臉一下白了。
“是我。”她低聲道。
老婦冇發火，隻把那隻胎拍回她手邊：“你手若再抖半分，回頭養坯架那邊一開裂，還得拿昨夜那張舊簽來罵我。”
這話一出，俞淺淺心裡便更明白。
合口房和養坯架之間，認的也不隻是“送不送”。
還認前頭誰合的、後頭誰接的。隻要一隻胎送早了，後頭那扇門便要替前頭背鍋。
也正是這時，門外來了人。
來的是個矮壯婦人，肩上搭著舊布，手裡抱著兩隻昨夜退下來的小坯，一進門就先皺眉：“昨兒後半夜那兩隻又裂了一道。你們今日若再把冇坐穩的往我架上送，我就直接給你們退回來。”
老婦一聽，臉色也沉了：“你先把退的放下。”
矮壯婦人把兩隻小坯往案上一擺，目光卻先落到俞淺淺手邊那頁新簽上：“又是她？”
“是她。”老婦道，“你若想少來回跑，就先聽她說。”
這話比昨日更重。
不止是認她會分賬。
是連“我這邊想不想再吵”都壓到了她身上。
矮壯婦人顯然不太服，伸手便去點那兩隻退坯：“這兩隻昨夜我才接上架，不到半更就裂邊。你們彆又跟我說是架子乾溼不勻。”
俞淺淺走過去，把那兩隻退坯一看，便知不是養坯架單獨的問題。
左邊那隻裂在合口線，右邊那隻卻不是裂，是邊口慢慢塌了。
“左邊這隻算合口。”她道，“口冇坐住，夜裡一緊就會開。”
“右邊呢？”矮壯婦人立刻問。
“右邊不全算你，也不全算她們。”俞淺淺指著那隻塌邊的小坯，“這隻是送得早。合口冇坐穩，你那邊又提前翻了架，兩邊都得認。”
矮壯婦人原本想把兩隻都推回來，聽到這句，臉色反倒變了變：“你怎麼知道我翻了架？”
“底邊有倒翻痕。”俞淺淺道，“若一直平碼養，不會塌成這樣。”
矮壯婦人啞了一瞬，屋裡也靜了。
老婦這才慢慢開口：“聽見冇有？不是你一個人的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鍋。以後再送養坯架，先讓她看一遍。”
這話一落，俞淺淺便知道，這扇門也開了。
不是養坯架來借她。
是合口房自己把她往外遞，因為後麵的架子已經開始跟前頭扯不清了。
矮壯婦人瞪著那兩隻退坯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把肩上的舊布往後一搭：“那你今日跟我去一趟。你若能把新送那列也分清，我後頭少收一半爛賬。”
老婦冇攔，隻把今早那三隻胎和新簽一起推給俞淺淺：“你帶去。哪隻可上架，哪隻得再壓，我也省得和她一下午掰扯。”
俞淺淺抱起薄胎和木牌，跟著那矮壯婦人往外走時，心裡卻更穩了。
養坯架不是坯房。
卻已經貼到了坯房外沿。
它認的是乾溼、先後、翻架和裂口，真正管的是“這一列坯到底能不能往裡接”。
換句話說，再往後，門就不隻認簽，不隻認模，也不隻認漿。
會開始認整排整列的坯。
而她現在，終於摸到那一層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