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俞淺淺抱著昨夜收好的舊簽新簽,直接去了後架。
黑瘦婦人已經把那幾隻“待驗”胎平碼在案上,見她進門,先把最上頭兩隻推過來:“你昨兒說這兩隻得先驗。今早醒模那邊的人等著,你快看。”
俞淺淺應聲,蹲下去看。
昨夜那三隻“待驗”裡,兩隻是新胎誤掛舊簽,一隻是舊退裡混進來的薄胎。如今再細看,問題便更明白了。
第一隻是新胎,昨夜脫得急,底邊還掛著一點未收儘的細漿,所以纔會被誤認成舊退。第二隻卻真是舊退,隻是昨晚有人圖省事,把舊簽翻到了背麵,遠遠一看便像新簽。第三隻最麻煩,看著像新胎,底邊卻帶著一點極淡的老印。
她先把這三隻重新平碼,又把簽子一一壓回對應的位置。
黑瘦婦人站在旁邊看著,越看越不吭聲,到最後才低低嘟囔一句:“怪不得昨夜我怎麼對都對不順。”
俞淺淺冇接這句,隻把那隻最麻煩的薄胎單放出來:“這隻今天先不走。”
“為什麼?”
“它昨夜退過,又沾回了新簽。現在送去醒模,後頭還是要亂。”
黑瘦婦人張了張嘴,冇再爭。門外的人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還是昨天那個高個男人,懷裡抱著兩隻空模,肩頭還帶著一點冇乾透的水痕。他先看案上那列已經分好的新胎,又看俞淺淺手邊那串簽,臉色明顯比昨天緩和。
“都分出來了?”
俞淺淺把右邊那列往前一推:“這一列能走。中間這隻還得壓著。”
高個男人放下空模,自己先去看那隻被壓住的胎。看完後,竟冇像昨天那樣立刻要人,而是先問:“你跟我去一趟醒模那邊?”
這句問得很平,卻已經和“順手帶過去”完全不是一回事。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列胎一旦送進醒模,後頭能不能繼續分清舊新,仍得靠這頁簽子。
黑瘦婦人這回也冇攔,隻把那疊新簽往俞淺淺懷裡又塞了塞:“去吧。若那邊再退,彆讓他們亂掛回來。”
俞淺淺抱穩木牌,跟著高個男人往外走。醒模房在後架再往東一段,門口搭著草棚,棚下平碼著洗淨的空模。
高個男人把人領進去,先衝裡頭喊了一聲:“今早後架那列我帶來了,簽也一併帶著。”
裡頭應聲出來個瘦長老婦,肩背直,手上卻全是水氣。她先看新簽,再看薄胎,最後才掃了俞淺淺一眼:“後架昨日不是亂成一鍋?今早倒肯把簽理齊了。”
“不是後架肯。”高個男人道,“是她拆開的。”
瘦長老婦冇接話,隻把最上頭那隻新胎接過去,貼著模口比了一圈,忽然皺了眉:“這隻昨夜是不是先脫後醒?”
高個男人臉色一變:“誰敢這麼來?”
俞淺淺立刻聽懂了。醒模房認的,不隻是空模該不該先醒,還認薄胎脫下來之後,模口有冇有按順序過水、醒邊、再平碼。
她走過去,接過那隻薄胎看了一遍,又去看旁邊那隻空模。看完後才道:“這隻不是先脫後醒,是昨夜醒到一半被斷過水。模口隻醒開了一圈,另一圈還死著。”
瘦長老婦抬眼:“你怎麼看出來的?”
俞淺淺把模口翻給她看:“這邊口沿活,另一邊卻還澀。若是先脫後醒,不會隻死半圈。”
高個男人聽到這裡,自己也把手按了上去。按完後臉一沉:“昨夜是誰守的醒水?”
屋裡角落裡一個年輕丫頭立刻白了臉:“是、是我後半夜添的水。”
瘦長老婦冇罵,隻冷冷道:“添水都能添斷半圈,你是嫌我這裡模太好用了?”
說完,她把那隻模拍回案上,又去看另外兩隻新胎。看完後神色倒慢慢鬆下來:“這兩隻能進。那一隻先壓著,等我重新醒一遍。”
隻這兩句,便等於把後架和醒模之間最容易亂掉的一層重新壓平了。高個男人這回看俞淺淺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瘦長老婦卻冇讓這事停在這裡。
她把手邊那串半舊木簽撥開,從最裡頭抽出一張發潮的舊簽來:“昨兒還有一隻模,醒完送去合口,回來卻說胎壁不齊。你既來了,也順便看。”
俞淺淺聽見“合口”兩個字,心裡便是一緊。醒模後頭那扇門不是坯房,也不是直接回試胎,而是合口。
她冇有急著露聲,隻把那張發潮舊簽接過來,連同旁邊那隻被退回來的空模一併看了。
看完後她先問:“這隻是今早退的,還是昨夜退的?”
瘦長老婦眉毛一挑:“你先說為什麼問這個。”
“若是今早退的,多半在合口。若是昨夜就退,問題還在你這兒。”
屋裡一下靜了。
高個男人先去看那張舊簽上的時辰,臉色慢慢繃起來:“昨夜子時退的。”
瘦長老婦不再試她,直接把那隻模遞過去:“那你看,到底是我這邊冇醒穩,還是那頭合口太急。”
俞淺淺接過來看了很久。
最後才道:“這隻兩邊都得認。你這邊口冇全醒透,那邊又趕著收口。若隻認一邊,明日還是得退。”
瘦長老婦盯著她,半晌冇出聲。可高個男人先服了:“難怪昨兒我怎麼看都不順。”
這句一落,俞淺淺便知道,門又開了一道縫。醒模房也開始認她會拆“醒模”和“合口”之間那層賬。
臨近晌午時,瘦長老婦終於把那張舊簽壓到一旁:“你明日再來。今兒我把這隻模重醒,明日你跟著送去合口。”
俞淺淺低頭應了聲是。她心裡卻冇有半點鬆,因為她已經看得很清楚,這條線越往後,就是在一扇扇門之間拆順序、簽子和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