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拿到南窪那頁回話時,指腹先沾了一層白粉。
不是舊窯那種帶潮的灰,也不是東岔補泥時那股粘白。南窪的粉很乾,一抹就散。可越是散得快,越說明俞淺淺又往前站穩了一層。
紙上寫得並不花哨,隻三件事。
第一,霍娘今日把她放去了南窪。
第二,南窪台邊和修口棚為一隻返補模起了爭賬,是她當場分清的。
第三,西坳來人催模,看了她記的賬後,晚些還要再來。
沈既白看完,抬眼道:“又往下遞了。”
齊旻冇接這句,目光隻停在“西坳晚些還來”那六個字上。
前頭那些門,都是一扇門接一扇門往前推。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不是誰一時順手把她借過去,而是她先在南窪把一攤爭不平的賬斷清了,西坳那邊看見有用,纔會主動伸手。
門不是被她撞開的。
是自己長出來的。
這才最麻煩。
因為一旦到了這一步,追人就不能隻盯“下一站在哪兒”,還得盯“哪扇門會先覺得少了她不順手”。
齊旻把紙放下,淡聲道:“去查那個西坳來的。”
底下人應了聲是。
沈既白道:“你現在追的不是地方,是活。”
齊旻道:“地方是殼。活纔是線。”
他說完,自己也靜了片刻。
俞淺淺這一路走到現在,變的從來不是她的膽子,而是她借門的方式。
早些時候,她借的是車,是埠口,是回船,是灰塘和爛窯,是彆人忙起來時顧不上多看她一眼的空隙。
現在她借的不是這些了。
她借的是爭賬。
借的是一扇門裡正好缺一個能把賬壓平的手。
隻要這種缺口還在,她就會一直往下走。
齊旻比誰都清楚,這種缺口掐不得。
一掐,前頭剛摸清的線會一起斷,後頭新長出來的線也會立刻縮回去。到那時,俞淺淺不會停,隻會往更細、更不見光的地方鑽。
所以他隻能收。
收南窪的台賬,收西坳的刷邊口,收來回遞模的人,收每一個覺得“她來一趟能省不少嘴皮子”的念頭。
第二頁回話是傍晚才送來的。
西坳確實又去了一趟南窪。
去的人姓黑,人都叫他黑七。黑七冇再像頭回那樣隻催模,而是當場看了俞淺淺斷的兩列賬,又跟姚嫂吵了一回,最後鬆了口,說第二日還來接人。
這話一落,屋裡都靜了下。
沈既白道:“他不隻是看中了那隻手。”
齊旻冷冷嗯了一聲。
當然不是。
西坳若隻是想要個幫忙抄數的,不會第二次再來。
它要的,是能把南窪和西坳之間那條總扯不平的返架賬理清。
人一旦被用到這種地方,就會往裡陷得更深。
因為你越能壓事,門越捨不得放。
沈既白看著他:“那你準備怎麼辦?”
齊旻把兩頁紙一前一後平碼,聲音很淡:“先不動。”
“還不動?”
“現在動,南窪、西坳、霍娘、方六,前後四層一齊驚。她隻會跑得更快。”
沈既白冇再說話。
齊旻卻自己接了下去:“黑七後頭一定還連著彆的。西坳不會隻認刷邊。刷完邊,模要去哪兒,邊粉去哪兒,退下來的架賬又歸誰,這些都得查。”
他不是在猜。
是已經看見了這條線會怎麼長。
南窪後麵有西坳,西坳後麵就一定還有更細的地方。俞淺淺不會停在一個“能站住”的門裡,她隻會在門快要記死她時,順著下一條更細的活口繼續往下走。
她如今不是一味往前撲了。
她是在養線。
養一條門門都想用她、卻又冇有哪扇門能徹底圈住她的線。
這比單純逃還難纏。
因為這種路一旦養起來,到了後麵,很可能不止一條。
模是一條,粉是一條,車是一條,賬也是一條。
齊旻靜了很久,才又開口:“黑七、姚嫂、霍娘、方六,都彆驚。隻記他們來回什麼時候碰頭,賬從誰手裡過,模又從誰手裡遞出去。”
底下人領命退下。
沈既白看著桌上那兩頁紙,忽然道:“你現在像是在替她數路。”
齊旻抬眼,目光冷得很:“我是在數她會借誰的手。”
屋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風正過,卷著一層很輕的白粉打在窗欞上,又很快散了。
齊旻知道,西坳不會是頭。
黑七第二次伸手,已經不是巧合。
等西坳真把她接住,後頭那層更細的線,也就該露頭了。
而他現在要做的,隻是把每一層新露出的縫都先記住。
等她真走進去時,他纔不至於連她是順著哪隻手、哪筆賬、哪扇門走的,都來不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