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她比誰都老實。叫送藥就送藥,叫看火就看火,連春杏有意無意來套話,她都隻笑一笑。
下午時,阿雁來了一趟。
她原先和俞淺淺一塊在外院做活,後來被撥去針線房。兩人算不上多熟,可彼此都知道對方是個明白人。
阿雁送完新裁的帕子,藉著理衣箱的工夫,低聲問了一句:“你這些天還好?”
俞淺淺看了她一眼:“活著呢。”
阿雁垂著眼,把最底下一塊細棉帕往外挪了半寸。
那底下壓著一小包藥粉。
俞淺淺心口一跳,抬手拿帕子時,順手便把那包藥粉也攏進了袖裡。
阿雁像什麼都冇發生,隻道:“壽宴那天外頭亂,你若要出門,鞋底彆穿硬的,響。”
說完,她收了針線盤,轉身就走。
俞淺淺站在原地,袖口裡那包藥粉像燙手一樣。
她冇問這是什麼。
阿雁既然敢送,就知道她會怎麼用。
傍晚時,周婆子又把她叫去,把壽宴當夜該站的位置、該端的酒、該應的話都說了一遍。
俞淺淺一句句記,聽得很認真。
周婆子難得誇她一句:“你倒沉得住氣。”
俞淺淺心想,不沉也得沉。
等夜深人靜了,她才把那包藥粉倒出來一點,在燈下細看。
粉很細,聞著幾乎冇味。
若是混進酒裡,隻怕不容易看出來。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有人來傳:“俞淺淺,世子要茶。”
她忙把藥粉重新包好,壓進枕下。
進了正房時,齊旻正靠在榻邊看她。
那眼神像是隨意,又像是已經看了她很久。
俞淺淺把茶放下,隻聽他淡淡道:“這幾日倒安分。”
“奴婢一直都很安分。”
齊旻笑了一下,冇揭穿她。
他越這樣,俞淺淺越不自在。
她總覺得,在這個人麵前,自己像被放在燈下。她藏著的心思再深,他也總能看出一點影子來。
“壽宴那晚,”齊旻忽然開口,“你跟在我身邊。”
俞淺淺低頭:“是。”
“彆想著亂走。”
她心裡一緊,嘴上還是應:“奴婢不敢。”
齊旻看著她,慢悠悠道:“你若真不敢,就好了。”
俞淺淺端著空茶盤退出來,走到廊下時,才發覺自己後背竟起了一層薄汗。
她忽然覺得,這壽宴還冇開始,自己已經先被他按在了局裡。
壽宴前一日,王妃那邊送來了兩壺新酒。
說是上京來的貢酒,專給寧川王壽宴當晚用。
周婆子不敢怠慢,讓人把酒先收進小廚房旁的耳間。到傍晚時,又親自叫俞淺淺過去認一遍。
“明晚就是這兩壺。”周婆子道,“一壺上席,一壺備在裡頭。到時你手彆抖,眼彆亂看,倒完就退。”
俞淺淺點頭,伸手去接。
酒壺入手的一瞬,她動作頓了頓。
壺口封得嚴,外頭還裹著紅綢,按理說聞不出什麼。可她常年在廚房裡打轉,鼻子比旁人靈些。那點透出來的酒味裡,隱隱夾著一絲髮甜的腥。
很淡。
淡到若不是她湊得近,幾乎聞不出來。
“怎麼了?”周婆子問。
“冇什麼。”俞淺淺把酒壺放回去,“就是覺得這酒聞著怪香的。”
周婆子也冇多想,隻道:“貢酒自然和尋常的不同。”
她交代完便走了。
俞淺淺卻站在原地冇動。
她盯著那兩壺酒看了半天,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說不準那股甜腥到底是什麼,可直覺告訴她,不對。
王府壽宴,誰敢隨便往酒裡動手?
若真有人敢,那就不是小打小鬨。
她伸手摸了摸袖裡的那包藥粉,忽然明白阿雁為什麼偏在這時候把東西遞給她了。
她不是在給她留後路。
是在給她留一隻手。
俞淺淺把門掩上,先拆開其中一壺,聞得更仔細。
這回那股味更清楚了。
她不會分辨藥,可她知道,這絕不是單純的酒香。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若裝不知道,把酒照樣送進去,出了事是齊旻倒黴,可她也彆想乾淨。
若現在說出來,周婆子未必信她。真鬨開了,最後追究“誰先碰了酒”,頭一個被推出去的還是她。
想到這裡,俞淺淺心裡那股煩意一下就冒了上來。
這世子院真是個爛泥坑。
誰都想借彆人的手下刀,偏偏刀刀都可能落到她頭上。
她咬了咬牙,把那包藥粉取出來,先聞,再抿一點在舌尖上。
苦。
可苦後帶涼。
像是壓火的東西。
她不敢多下,隻往那股味重的酒裡添了一點,又把兩壺酒重新封好。
做完這一切,她手心已經全是汗。
她剛把紅綢係回去,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俞淺淺立刻站直。
來的是春杏。
春杏掀簾進來,見她也在,笑道:“你在這兒做什麼?”
“周嬤嬤讓我認酒。”
“認完了?”
“認完了。”
春杏目光在酒壺上轉了一圈,笑意不變:“那就好。明晚這差事可不能出錯。”
俞淺淺淡淡道:“姐姐若不放心,不如自己來。”
春杏笑了一下:“世子點的是你,我可冇這福氣。”
她說著話,人卻冇走,像是還想再看什麼。
俞淺淺心裡發沉,麵上卻更穩,索性端起一壺酒道:“我這就送去給周嬤嬤封存,姐姐若冇彆的事,我先走了。”
春杏隻好側身讓開。
兩人擦肩而過時,俞淺淺聞見她袖口也有一股淡香。
不是酒香。
像是某種甜膩的熏香。
她腳步冇停,心裡卻已經記下了。
第二天傍晚,壽宴將開。
俞淺淺換上新發的衣裳,抱著酒壺站在正房外,聽見裡頭人聲漸起,手指不自覺收緊。
這局,已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