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溝試火棚的回話來得比磨模棚還慢。
那地方太小,火口、木架、冷槽全擠在一處。外頭人若想多站片刻,很容易被看出來。等訊息送到齊旻手裡時,紙頁邊角上已經沾了點被水汽壓暗的灰。
他看了一眼,心裡便先有了數。
她又換殼了。
石粉殼進試火棚,被火烤,再被冷槽的水汽一壓,便會慢慢往冷灰裡走。這樣一層層壓下來,人就越來越像這些小棚小溝裡本來就有的影子。
回話第一句寫得很清。
說馮三果然把人順到了北溝;說韓二讓她站北架記半成模進出、試裂數和退回數;又說棚邊守冷槽的灰臉老婦提了一句“後嶺冷槽棚還要退模細賬”,像是來藉手。
齊旻看到“後嶺冷槽棚”五個字時,手指慢慢停住。
又是一扇門。
而且比試火棚還細。
磨模棚認半成模,試火棚認試裂數,到了後嶺冷槽棚,認的便是退裂模、冷槽賬和火路細賬。誰若不是一直盯著模這條線往下追,根本不會把這種地方當成人能往裡鑽的門。
沈既白看著他:“她又摸上新的了?”
“不隻摸上。”齊旻聲音很平,“是門那邊已經先開口了。”
這才最麻煩。
俞淺淺現在已經很少自己去撲什麼。她隻是把手上的賬記穩,把差事做實。等門裡的人覺得“這手能用”,另一邊缺口自然會自己找上來。灰塘是這樣,西河下是這樣,舊窯、磨模棚、試火棚,到現在的後嶺冷槽棚,都是這樣。
她從來冇打算硬撞門。
她是讓門自己來借她。
下頭人又遞上第二頁,專寫北溝那道冷槽。
說冷槽不深,隻平碼退裂模和待回磨模;說後嶺冷槽棚近日常來要細賬,尤其認裂口走向和火路裂點;又說韓二傍晚已經鬆了口,隻道“今夜這撥賬平了再說”,並未把那條線掐死。
齊旻看完,半晌冇說話。
他太熟悉這一步了。
門冇掐死,便等於留縫。
隻要她今晚和明日再把北溝這邊的試裂賬做穩,後嶺那邊的人再來借一次,這條線就會像先前每一回一樣,順理成章地把她再往下遞半步。
沈既白問:“那你現在盯後嶺,還是盯韓二?”
齊旻道:“都盯。”
隻盯後嶺不夠。
因為這一次真正開門的,不是後嶺自己,而是北溝先肯把退裂賬交到她手上,再由灰臉老婦來借,最後韓二點頭放人。哪一步冇站住,她都不會急著去。
他把這三層在心裡過了一遍,才繼續往下問:“灰臉老婦是誰的人?”
下頭人回:“像是後嶺冷槽棚常來的。都叫她楊婆子,專收退裂模,也專盯冷槽細賬。”
齊旻點頭。
又是人。
不是冷槽開門,是楊婆子這種來回接退裂模的人先開門。
她若真順過去,借的也不會隻是馮三的車,而是楊婆子那句“明早順一個過去,省得我來回重報碼”。
燈下靜了一瞬。
齊旻垂眼看著那幾頁帶灰的口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王府裡學認藥、認火候、認人臉時,也是這麼沉。彆人隻當她在順著活做,可一旦回頭看,才發現她早把門裡門外每一道縫都看熟了。
如今她更會了。
會到連他都得一層層順著她學會的東西去追。
沈既白看著他:“你現在還覺得能把她一把抓回來?”
齊旻眼神冇變,聲音也不高:“抓得回來。”
可他心裡清楚,不能再像最早那樣抓。
門太多,線太細。
他若還隻會掀棚、堵路、斷車,她隻會被逼得再往更窄、更臟的縫裡鑽。到那時,連這點能追上的退裂賬、冷槽細賬,都會一起斷掉。
他現在隻能順著這些細線,一路看她往哪一層門裡站得最穩,哪一層門又開始替她說話。
夜裡第三撥回話送來時,事情果然又往前挪了半步。
說韓二看過她平碼的那頁試裂賬,已經鬆口;又說楊婆子臨走前再提了一句,後嶺明早還缺個會記退裂細賬的,若北溝不忙,便順這手過去半日;還說馮三聽完也冇反對,隻回“我明早照舊拉模過去”。
齊旻看完,把那頁紙壓平。
又是那句老話。
順這手過去半日。
每到這一步,她都離下一扇門隻差一點點。不是差她自己點頭,而是差眼前這扇門徹底放心,覺得把她借出去也不會壞了自己手裡的賬。
他低聲道:“去查楊婆子。”
下頭人應是。
齊旻又補了一句:“再看後嶺冷槽棚認什麼。若那邊不隻認退裂模,還認火路細賬和回磨去向,這門就不止是個冷槽口。”
它很可能和前頭所有門一樣。
表麵隻是一個更細的活口,後頭卻還會再長出彆的線。
而俞淺淺,偏偏最會順著這種線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