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嶺舊窯的回話比東土路更嗆。
紙才送進來，邊角就先掉下一點焦灰。回話的人大概是在舊窯外站久了，紙上都沾著土黃和菸灰混出來的臟印。
齊旻接過來時，先聞到一股火土味。
不是灰塘那種濕灰味，也不是白泥坑那種發乾的粉氣，而是舊窯久燒之後留下來的焦土氣。乾，熱，舊，落在人身上就像怎麼拍也拍不淨。
他心裡先定了三分。
她在舊窯這層殼上，又換了一遍。
果然，回話第一句便是：“黃三娘午後順淺娘到南嶺舊窯，記壞坯、碎料、舊模、回灰數。”
再往下便更清楚。
說舊窯裡掌數的葛嫂讓她單記一頁舊模數；說她對數時冇亂，西坡磨模棚來拉舊模的婦人聽完，還順口提了一句“明兒若這邊還缺，可順她過去半日”；又說她回東土路時，袖口頭巾上的土色已被舊窯煙氣熏暗，先前那層黃不再打眼。
沈既白坐在一旁，聽完便道：“殼又舊了。”
齊旻淡淡“嗯”了一聲。
舊窯這地方，最會做這種事。
東土路把白殼撲成黃，舊窯再把黃熏舊。這樣一層層壓下去，彆說外頭的人，就連一路跟著她的人，若不是盯得極細，也很難把灰塘、北壩、坯場和舊窯這幾處連在一起。
可齊旻現在盯的，早就不是殼本身了。
他看的是殼後頭又長出了哪條線。
“西坡磨模棚。”他把那幾個字念得很輕。
這條線和前頭每一回都像。
不是正路，不是正門，不是能一下把人送遠的地方。它隻是舊窯後頭一口專管舊模翻修的小活。舊模壞了，要拉過去磨；新模起不出，也要從那邊補。越是這種細到旁人懶得理的口子，越容易把她再往下遞一程。
沈既白問：“她會不會明日就去？”
齊旻冇有立刻答。
他先把這條線從頭順了一遍。
從西河下到北壩，是許嫂點頭。
從北壩到東土路，是高鼻管事放手，黃三娘接人。
從東土路到南嶺舊窯，是黃三娘先肯放，舊窯那邊再來接。
如今若再往西坡磨模棚走，多半也還是這樣。先得葛嫂和黃三娘都覺得這手能用，西坡那頭又真缺個會對模數的人，她纔會順著門裡的差事被遞過去。
“不會撲。”齊旻終於開口，“但她會先把這條線扣住。”
這纔是俞淺淺如今最難纏的地方。
她比誰都能忍。
線露出來，她不會一頭撞上去。她會先讓門裡的人替她說話，替她點頭，替她把這層“順過去半日”的名頭做實。等真出去那天，人人看見的都隻是活在動，不會覺得是她自己在找路。
下頭人又遞上第二頁。
這頁更細，專寫西坡來拉舊模的那輛窄輪車。
說車身窄，輪舊，常走舊窯和西坡之間的斜道；說車上不隻拉裂口模、缺角模，有時也帶回新翻好的半成模；還說磨模棚那邊近日確實缺會對模數的人，掌棚的婦人已經來催過兩回。
齊旻看到這裡，指腹慢慢壓住了“半成模”三個字。
這就不隻是回拉舊模那麼簡單了。
舊模送去，半成模回來。
說明西坡磨模棚不是死口，是能來回吐東西的一扇活門。隻要她順進去，就未必隻在舊窯和磨模棚之間打轉。模從哪來，泥從哪磨，壞掉的半成模又往哪退，後頭多半還會接著長路。
他太知道這種門對她有多合適了。
又細，又臟，又偏。
連“人”都像隻是順帶搭在舊模車上的附屬物。
沈既白看著他：“那就先盯西坡？”
“盯。”齊旻道，“還要盯葛嫂和黃三娘。”
因為這一步和前頭不一樣。
前頭幾扇門，俞淺淺多半隻需要一邊點頭就夠了。可西坡磨模棚這條線，卡在東土路和舊窯中間，想順過去，至少要兩邊都認她的數。
黃三娘若覺得她在東土路還冇站夠，就不會再放。
葛嫂若覺得她在舊窯這邊隻夠記半頁數，也未必會替她說話。
她要真過去，必然是先把這兩扇門都安穩好了。
他又往下問：“來拉舊模的婦人叫什麼？”
下頭人回：“都叫她窄肩宋娘。西坡磨模棚來回多半是她。”
齊旻點頭。
又是人。
不是車先開門，是宋娘這種來回遞數的人先開門。
她若要順去西坡，真正要借的，不是那輛窄輪車，而是宋娘這一句“明兒若這邊還缺，可順她過去半日也行”。有這句話在，葛嫂和黃三娘纔會更容易點頭。
燈火在紙邊晃了一下。
齊旻看著那幾頁沾灰帶焦的口供，忽然有一瞬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王府裡也是這樣。明明看著安靜，話不多，低著頭，像是隻會順著人安排活。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纔會發現她早把門裡門外每一條縫都看透了。
如今她把這本事用得更熟了。
熟到連門都在替她開。
他低聲道：“去查宋娘。”
“查什麼？”
“查三樣。”齊旻抬眼，“一，宋娘多久來一趟舊窯。二，西坡磨模棚近幾日到底缺哪一種數。三，磨模棚回舊窯的半成模，後頭還會不會再往彆處走。”
這三樣比盯住舊窯本身更要緊。
因為她如今早不是在一口窯裡藏。
她是在順著舊模這條越來越細的活線，一寸一寸往更偏、更難叫人放在眼裡的地方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