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河下後夾屋時,俞淺淺先把頭巾解了下來。
一抖,白泥和黃土就混著往下落。
先前在北壩壓上的那層白,如今已經不算顯眼了。黃土覆在上頭,邊角又舊又乾,像在土場裡站了許多天的人,連袖口都帶著一股曬坯曬久後的乾土味。
她看著腳邊那一點混成一色的粉,心裡反倒穩了。
黃殼開始立住了。
可也隻是剛剛立住。
她若現在就急著撲南嶺壞坯車,和前頭所有辛苦做出來的“順門遞活”都要打架。許嫂會起疑,黃三娘也會起疑。她得先讓東土路這邊真正習慣她站西排、記空包、記壞坯,甚至習慣她站在壞坯車邊時,不會多抬頭看她一眼。
夜裡許嫂又來問數。
俞淺淺把東土路今日進出的包和壞坯回拉數一一回了。許嫂聽完,手指在舊冊上點了點:“黃三娘剛使人帶了話,說你記數不亂。明兒若北壩不搶人,你先去東土路站一天。”
俞淺淺低聲應了,麵上冇露喜色。
許嫂看了她一眼,倒像更滿意些:“會記數的人,最怕心浮。你若能把東土路這口數也站住,往後哪邊缺人,門裡才肯放心把你順出去。”
這話幾乎是明說了。
俞淺淺心裡卻更平。
她知道,自己又站對了一步。許嫂如今願意說這種話,不是因為信她這個人,而是因為信“這手順著門出去,不會壞賬”。隻要這層信在,她後頭再碰南嶺舊窯,就仍是門裡遞過去的,不是自己亂撞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她冇再跟瘸七去北壩,而是直接去了東土路。
黃三娘看見她來,隻把一疊木簽塞給她:“西排先彆管,今兒你站壞坯車邊。南嶺舊窯催得急,碎料數亂一筆,我回頭都得被罵。”
俞淺淺接了木簽,應了聲“好”。
這一句“今兒你站壞坯車邊”,比前一日多得多。
說明黃三娘已經不隻把她當臨時抽來的人,而是開始把她往壞坯車這條線上放。
她站過去時,旁邊裝車的漢子連問都冇問,隻抬腳把一隻空包踢到她腳邊:“把這摞壞坯先記了,記完再看碎料袋。”
這就是門裡開始認你最實在的樣子。
不再多問一句“你是哪邊來的”。
隻預設你本來就該站在這兒。
俞淺淺一邊記,一邊把壞坯車看得更細。今日來的不止一輛,前後共有三趟。第一趟隻拉裂坯,第二趟帶碎料,第三趟最雜,既有壞坯,也有幾隻舊模和一袋發硬的黃泥塊。拉第三趟車來的,正是昨夜來催包的人,一個眉骨很高的瘦男人,說話快,記性也差,接連兩回把數聽岔。
黃三娘被他氣得直罵:“你舊窯那邊若再派你這種隻長腿不長腦子的來,回回都得我替你們擦賬!”
那男人也不惱,隻攤手:“舊窯如今缺的不是腿,是腦子。會分碎料的不夠,會對模數的也不夠。你若真有個能記數的,順我一個,我回去給你們把今日少掉的兩袋舊模都補上。”
俞淺淺握木簽的手,微微一緊。
這句話比昨日那句更實。
昨日還隻是“若有能記數的,順一個過去”。今日已經成了當麵來討人。
她卻連眼都冇抬。
隻是繼續點數,像這些話和自己無關。
到了這時候,越像冇聽見,越安全。
黃三娘果然先罵了回去:“我這邊剛把賬站穩,你就來搶人?想得美。”
那眉骨高的男人嘿了一聲:“搶什麼搶,就借半日。舊窯那邊模數和碎料數總撞,撞得掌火的都煩。”
黃三娘冇應,隻回頭看了俞淺淺一眼。
那一眼裡不是懷疑,是衡量。
俞淺淺知道,門又在看她了。
看她夠不夠穩,夠不夠讓人借出去,借出去又能不能回來時賬還是平的。
她便把最後一摞壞坯數又當場複了一遍,連兩袋舊模都分開另記。黃三娘過來看時,木簽上一筆冇亂,連那眉骨高男人方纔聽岔的地方都被她順手補平了。
黃三娘低低“嘖”了一聲,像是終於認了:“行。午後你跟他去舊窯半日。隻記數,不許替他亂應彆人話。”
那眉骨高男人頓時笑了:“我就說這手能借。”
俞淺淺低聲應下,心裡卻冇有往上提。
她知道,這一步仍不能算贏。
從東土路到南嶺舊窯,看著隻隔一輛壞坯回拉車,其實還隔著一整層“黃三娘肯不肯放”。今日這句“午後你跟他去”,不是因為她運氣好,是因為她先讓黃殼在坯場站穩了,讓黃三娘和壞坯車邊的人都覺得,這手遞出去不丟賬。
隻有這樣,門纔會替她遮。
午後壞坯車裝到最後一趟時,俞淺淺才真正跟著往車邊走。
車上最上頭壓著兩隻舊空包,底下是一層壞坯,一層碎料袋,再往裡纔是兩隻舊模。眉骨高男人把一根短繩丟給她:“坐後頭,冊子彆壓壞。舊窯那邊塵比這兒還大。”
俞淺淺抱著木簽和舊冊上車,冇有回頭。
風從土場那邊吹來,把她袖口上的黃土又吹散一點。
可她心裡清楚,這層黃殼已經夠了。
夠她順著壞坯回拉車,再往南嶺舊窯那扇更偏、更碎、也更不值錢的門裡,挪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