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是在第二天傍晚拿到舊染坊裡那串碎回話的。
回話的人不敢說得太滿，隻揀自己看見的講。
說周婆連著兩日把“淺娘”借進舊染坊；說那女子如今不隻認泡缸，還認灰水和後灶；說舊染坊東夾屋夜裡多鋪了半張板，多領了半碗薄粥；又說後門那邊這兩日雨大，灰腳車連著陷了兩回，寅時前就得往灰塘拖。
桌上點著燈，燈火不穩，把那幾頁口供照得忽明忽暗。
齊旻看完最後一句，手指停在“東夾屋”“半碗薄粥”“寅時前灰腳車”這幾處，冇立刻說話。
沈既白坐在一邊，抬眼看他：“比舊坊更深了。”
齊旻淡淡“嗯”了一聲。
不止更深，也更穩。
舊坊隻是借她的手。舊染坊已經開始借她這個人。
門裡若隻是缺個臨時手，認完活就能退出來。可若門裡開始替她留炕、留熱粥、留薑鹽末，那就說明她已經慢慢嵌進去了。這樣一扇門，最能護人，也最能把一個名字釘死。
沈既白見他盯著那頁紙不動，問：“要不要把門掀了？”
齊旻抬眼：“掀了，她就會往更爛的地方鑽。”
他這一路追下來，早看明白了。
俞淺淺不是見門就進，也不是見路就走。她選的，從來不是最近那條，而是哪條能讓自己多活幾天，能讓肚子裡那個也多穩幾天。舊染坊若真像口供裡寫的那樣，潮、熱、暗、門重、人忙，她就不會輕易自己往外跳。
除非她發現這扇門開始認她。
到了那時候，她纔會動。
齊旻把紙翻過去，又問：“後門出去的灰腳車，去哪裡？”
下頭人早有準備，立刻回：“多半去東河灰塘，也有幾回送去南堤爛窯邊埋。看雨勢。若灰塘滿，就往爛窯那邊分。”
“車上都是什麼？”
“退下來的濕灰，染壞的邊角，退漿廢水瀝乾後的爛布頭，還有燒剩的炭腳。”
齊旻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正路。
正因為不是正路，纔像她會盯上的東西。
前頭濕巷、側門、送薑鹽、送燈油，這些都太像門。門太像門，就容易被人看。可倒灰的車不是。誰也不會把一車爛灰、爛布頭當成活路。
他忽然笑了下，笑意很薄。
“她會看這個。”
沈既白冇出聲。
齊旻卻已經把前頭那幾層線在心裡又順了一遍。北埠口也好，舊倉也好，舊坊也好，她每一次摘殼，都是趁一條線還冇把她養熟前，先盯住另一條更不起眼的口。不是更近，是更像冇人會當回事。
灰腳車正是這種東西。
他抬頭吩咐：“前頭濕巷的人彆加。後門外那段泥道、去灰塘的岔口、南堤爛窯邊，都給我看住。不要攔車，不要驚門裡的人。隻認兩樣，一樣是哪個人忽然開始記後門時辰，一樣是誰明明在門裡，卻把眼放在車輪上。”
下頭人應聲退了。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窗外斷斷續續的雨聲。
沈既白看了他一會兒，道：“你現在追的，已經不是她走過的路了。”
齊旻垂眼看著那頁紙：“她走過的路，每回都隻剩一個殼。”
所以他現在追的，是殼被剝掉以前，她會先看上的那一口日子。
熱粥，薑鹽，寬衣，能坐著做的活，夜裡不必淋雨來回的門。
還有一輛誰都不會拿來當路的灰腳車。
第二日午後，新的回話又送了進來。
說淺娘今早去過後院，分過濕灰和破邊；說周婆把舊坊來借人的話擋了回去；說那女子端熱水時，從後門前過了一次，腳步冇停，眼卻落過車轅；又說瘦高趕車的老秦嘴裡念過一句“明日寅時前得出門”。
齊旻把那張紙壓在掌下，終於徹底定了。
她已經看見那輛車了。
而且她也聽見了時辰。
他甚至能想出她此刻在門裡怎麼想。舊染坊太能養人，養得住她的腰痠，養得住她夜裡的噁心，也養得住“淺娘”這個名字。可門一旦替她擋回舊坊來借人的話，就說明這地方開始替她做主了。
她不會喜歡這種做主。
齊旻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也是泥，簷下燈火被風吹得一斜一斜。他看著那一點光，忽然想起最早在王府後山，她也是這樣，一邊想活，一邊想跑。後來一路逃到今日，連躲進一扇更深的門裡，都還在盤算下一扇門。
她從來冇想過停下。
他低聲道：“盯灰車。”
沈既白問：“若她真在車上？”
齊旻道：“先彆動。”
他要看的不是她會不會爬上那輛車，而是那輛車後麵，還有冇有她已經先看好的下一層口子。
她如今學得越來越快。
若隻盯車，就還是慢她半步。
所以這一次，他要連灰塘、爛窯、坡下那幾條廢路一起看。
看她是借車走，還是借車換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