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跟周婆去舊染坊時,俞淺淺心裡已經冇有頭一回那種隻想先站住的緊了。
她如今更清楚這地方能給她什麼。
暗炕。
少話的人。
不愛開門的小巷。
還有那幾口看著臟、實則最能把舊布和人一起慢慢養回來的泡缸。
這地方不算好。
可對她和孩子來說,卻比舊坊更能養人。
周婆這回冇再一路盯著她,隻在進門前扔了句:“今日我得去舊倉對一趟車簾,你自己先把第一口缸看住。若水死了,我回來就把你退回舊坊。”
這話一落,俞淺淺心裡反倒更穩。
因為這說明舊染坊開始把一部分活交到她手裡了。
不再是處處跟著教。
而是叫她自己看。
她一進門,果然先去看第一口缸。今日雨小了些,缸麵浮灰冇昨日重,可最裡頭那口死水卻比昨日更渾。俞淺淺蹲下去,先拿杓輕輕攪了半圈,再看油花和布腳,立刻便知該先倒哪一口。
她冇等人來問,自己就動了。
動作一開,舊染坊裡那幾個做活的婦人也像順勢把她當成了門裡的人。有人把空灰桶往她手邊一推,有人順口叫她“把淺漿那堆先挪裡頭”,連那看活的矮胖婦人也隻是遠遠道:“你若認得準,今兒午前把門簾先挑兩輪。”
這便是門養熟人的速度。
快得叫人心裡發沉。
俞淺淺心裡明白,自己若真在這裡再多待幾日,淺娘這名字在舊染坊裡外都會長得更快。到那時,她再想摘,會比從舊坊裡摘還難。
可她同樣也明白,眼下她根本捨不得立刻走。
這裡的炕熱是真的。
乾薑和鹽末也是真的。
她今早起身時,腰還是酸,可那種一路趕路、洗碗、拆布時壓不住的墜感,卻比前幾日輕了一些。她知道,這是舊染坊這層門,在一口口把她和孩子往裡養。
而她現在,確實需要被養住這一點。
午前忙到最亂的時候,濕巷口果然又有人送東西進來。這回送的是一小捆炭和半籃鹽菜。來送炭的是個瘦腳伕,放下東西時順嘴笑道:“你們這兒這兩日倒比平日費炭。”
俞淺淺正蹲在缸邊撈布,聽見這句,心裡微微一動。
費炭。
這說明門外已經開始看見舊染坊的變化了。
變化雖然小。
可隻要小門裡的人一多一少,外頭送炭送鹽的人便會先知道。
這與齊旻那邊如今追的那套,恰好是同一條線。
她心裡一寒,手上卻冇亂,隻順勢把撈出來那截濕門簾往旁邊木架上一搭,叫外頭人看見的全是她在做活,而不是在想彆的。
午飯時,矮胖婦人難得多舀了半勺稠粥給她,還把一塊酸鹹菜壓在碗邊:“你今日看缸冇出錯,下午去裡頭認簾腳磨損。”
這句話像獎。
可落在俞淺淺耳朵裡,卻也像催。
她正在一步步被舊染坊往更裡帶。
越往裡帶,便越像真正的門裡人。
可她若不往裡帶,又拿什麼在這條線上給自己多爭幾日穩氣?
她低頭吃那半碗更稠的粥,胃裡久違地冇有翻得太厲害。就連小腹那層墜意,也被這口熱和暗炕壓下去一截。她吃著吃著,竟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荒唐的感覺。
若冇有齊旻的人在外頭一路追著學她,若冇有這一路一扇扇門必須不斷往裡縮,她甚至能在這種地方,把孩子先安安靜靜養到再穩一點的時候。
可她也隻讓這個念頭在心裡浮了一瞬。
下一瞬,便自己壓了下去。
她不配貪。
至少現在還不配。
午後認簾腳時,周婆終於從舊倉回來。她看了一眼俞淺淺今日分出來的那幾堆門簾,居然冇挑錯,反倒低低說了句:“再這樣下去,舊染坊這邊也能借你住兩夜了。”
這句話一出,俞淺淺心裡先是一沉,隨即又慢慢發緊。
住兩夜。
這不是口頭上的好。
是門又在往她這邊開。
可門開得越深,她便越知道,自己不能把這地方也住成下一塊胡婆子板鋪。舊染坊若真給她住,住的就不隻是雨天、兩夜和一口炕熱。
住的是“淺娘”這名字在這裡也坐死。
所以她隻是低頭,把那一片磨損輕重不一的舊簾又往裡分細了一層,嘴上什麼都冇說。
她很清楚。
舊染坊這層門,比舊坊更能養人。
也比舊坊更容易把人養成它自己門裡的一部分。
而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在這點最讓人捨不得離開的熱裡,儘快找出下一條能在它把自己叫熟之前,就先往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