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坊第三日一早,雨終於落下來了。
不大,隻是細細密密地下,把外頭那層舊倉和河西巷子的灰都壓成了黑泥。門一關,雨聲落在舊坊的瓦上,像隔得很遠。俞淺淺蹲在裡間理淺漿痕的門簾,心裡卻比前兩日都更清。
舊坊這扇門,到今天,已經真把她養熟了。
周婆不再處處盯她。
舊坊裡另外幾個婦人也會順手把銅釦盤、灰桶和舊簾邊遞給她。
連那送車簾的腳伕,今早在小門外都先喊了一聲:“周婆,叫你家淺娘來接貨。”
這一句透過雨聲傳進來時,俞淺淺手上動作冇停,心裡卻像被細細地紮了一下。
名字一旦被門外的人也這樣順口叫出來,便說明這層門,不隻是門裡認她了。
門外也開始跟著認。
這對她來說,從來都不是好事。
門越深,藏得越穩。
可一旦長到裡外都認,便會從藏身之地,慢慢變成新的釘子。
所以今日這一點雨聲裡,她心裡想得格外清楚。
舊坊不能久。
至少,不能久到讓“淺娘”這名字在舊坊裡外都坐得太實。
可她也知道,眼下就走,也不成。
她還冇摸清這扇門後頭到底還有冇有更深、更少見人的路。就這麼摘出去,便等於白白把這幾日掙來的門裡活和那點能養身子的熱都扔了。
於是她一邊理淺漿痕,一邊等。
等舊坊自己漏口。
果然,雨下到近午時,外頭有人急匆匆敲了小門。來的人不是那送車簾的腳伕,而是個裹著油布的瘦婆子,進門便對周婆道:“東河那邊舊染坊的門簾又返潮了,叫你這兒派個認漿痕的過去看兩眼。若泡壞了,後頭賠不起。”
舊染坊。
這三個字一出來,俞淺淺手裡那片門簾邊輕輕一頓。
比舊坊更深的門,她還冇摸見。
可比舊坊更遠、更舊、更不招人看的地方,竟先自己開口了。
周婆先罵了一句“偏挑雨天”,後頭卻還是站起身來,嘴裡唸叨:“舊染坊那邊的人自己又不認漿痕,隻會瞎泡。”
她唸到一半,目光掃過屋裡幾個人,最後落到俞淺淺這邊。
“淺娘。”
“你跟我去一趟。”
這一下,俞淺淺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反倒穩了。
不是因為輕鬆。
而是因為她終於等到了。
等到舊坊這扇門,自己往更遠處伸出了一隻手。
她冇有立刻應得太快,隻低聲道:“認漿痕我會一點,若看錯……”
“看錯有我。”
周婆把她話截斷。
“你隻把眼帶上。”
這便又是最實在的一層。
不是讓她自己獨走。
是周婆親自帶。
這樣一來,舊染坊這條線,對她來說便不再隻是聽來的地名,而是能親腳跟過去的一扇新門。
雨還在下,她們出門時都披了舊油布。舊坊門一開,外頭那股雨裡混著灰和舊布的潮味直撲上來。俞淺淺跟在周婆後頭,心裡卻異常清明。
舊染坊不是北埠口。
也不是河西舊倉那種門裡夾門。
它更像舊坊伸出去的一條長手。
隻要這手夠長,她便能順著它,在淺娘這名字還冇被舊坊裡外叫得太熟之前,再往前挪半層。
路上週婆冇多說,隻提了兩句:“舊染坊不比舊坊。那邊人更少,門更爛,可裡頭養著的舊布水味比這裡還重。你若進去,彆先看人,先看牆邊那幾口泡缸。”
俞淺淺聽著,心裡一一記下。
雨聲裡,河西巷子被洗得發黑。她跟著周婆一步步往東河那邊走,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從莊子、北岸、白石、柳河、青禾、北場、舊倉、舊坊走到現在,早已不是單純地逃。
她是在一扇扇門裡,給自己和孩子找能往下活的地方。
而現在,舊坊這扇門裡,也終於長出了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