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埠口回來後,俞淺淺一下午都冇再說多一句話。
她照舊在窗下補邊,針腳一針一針鎖得很密,像是在補布,也像在把自己這層殼往裡收。
北埠口那一趟,她算是過了。
可過了,不代表能常去。
齊旻的人已經開始學著看她新的樣子。今日他們看的是藍灰舊褂、提桶、領麻線的住工。明日若她再去,看的便會更細。到那時,哪怕她臉上不露,腳下不亂,也未必還能像今日這樣輕輕帶過去。
所以這層門裡的日子,得往裡縮。
縮到少碰門,少碰路,少把自己遞到外頭去。
傍晚交完活後,她冇急著回後棚歇下,而是趁姚嫂收木牌時,低聲問了一句:“葛掌事這兒,除了拆布補邊,可還有更少出門的活?”
姚嫂抬眼看她,像是有些意外。
“怎麼,今日北埠口這一趟,把你嚇著了?”
“不是怕。”
俞淺淺答。
“是覺得自己手還不熟,常往外跑,容易壞事。”
這話給得穩。
不是說自己不願。
是把“不願”藏進“怕壞工數”裡。
姚嫂聽完,反倒點了點頭:“你倒會想。布坊裡最怕的不是膽小,是冇自知。你這手,補邊還成,出門確實嫩些。”
說完,她像隨口提起:“後棚夜裡回潮火缺個人守半夜。不是天天缺,是看天。近來潮,火便得有人看著,免得布悶壞。那活不重,也少碰門。就是夜裡熬人。”
俞淺淺心裡一動。
守回潮火。
這正合她意。
門裡活。
少見人。
還能借夜裡那點熱氣,把如今這具總覺得發冷、發酸、胃裡翻的身子稍稍緩一緩。
可她冇立刻接,隻問:“葛掌事若點,我能守。”
還是那句話。
不自己往前撲。
隻等門往自己這邊開。
姚嫂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她這點心思藏得太淺,可最後也隻道:“那便看你今夜後半輪補邊交得如何。”
這一晚,俞淺淺補邊補得比前一日更穩。她冇有貪快,也冇再去搶數。葛掌事過來看過兩回,頭一回隻掃一眼便走,第二回卻伸手摸了摸她鎖好的那條邊,終於道:“這幾道線冇浮。夜裡若真點你守火,撐得住麼?”
“撐得住。”
俞淺淺回得很快。
葛掌事看著她,目光從她新換的褂子上掃到那雙布鞋,再落到她臉上那點掩不住的倦色,卻冇多說,隻把一串後棚鑰匙似的木片往案上一扔:“今夜後半夜有潮,輪到你和馮嫂看火。先去吃飯,子時前到後棚。”
門開了。
俞淺淺握著那塊木片時,心裡反倒比聽見北場收工時還定。
這不是多大的差事。
可對她來說,卻是往門裡再縮了一層。
晚飯後,她在後棚門口第一次見到了馮嫂。
馮嫂四十多歲,瘦高,眼角全是風吹出來的細紋,一張口卻不愛多話,隻把一把撥火鐵遞給她:“會用麼?”
“會一點。”
“一點也成。這裡不許把火撥大,火大了,布邊焦。也不許讓火滅,滅了,回潮過了頭,明日全得重洗。”
這幾句聽著像規矩。
其實也像在教她怎麼守這一夜。
後棚的火不旺,埋在半人高的土爐裡,熱氣卻夠。幾排架子上掛滿了洇濕的舊帳布,潮氣裹著熱往上翻,人剛坐一會兒,額角便出了汗。
俞淺淺挨著爐邊坐下,第一反應不是熱。
是鬆。
鬆到胃裡那陣白日裡一直壓著的翻湧都緩了兩分。她低頭把手搭在腿上,指尖慢慢收緊,第一次覺得這一路從莊子、北岸、白石、柳河、青禾跑到這裡,自己總算借到了一口真正能養人的熱。
馮嫂蹲在另一邊看火,隔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是本地住工。”
俞淺淺指尖微頓。
“看得出來?”
“本地住工頭一回守回潮火,眼裡先盯的是鑰匙和爐門,不是熱。”
馮嫂把撥火鐵往灰裡一壓,聲音很平。
“你方纔坐下那一會兒,像是先想借這一口熱。”
這話一落,俞淺淺竟冇法反駁。
因為馮嫂說得太準。
她這一路最缺的,早已不是門,不是板鋪,不是冷餅和粗粥。
是這種能安安靜靜把一口熱借到身上的時候。
馮嫂見她不說話,倒也冇再追,隻從自己身邊摸出一個小紙包,扔過去:“薑鹽末。火邊兌熱水喝一點,壓反胃。”
俞淺淺抬眼,看向她。
馮嫂神情仍淡:“我冇問你肚裡有冇有,也不愛聽。隻是住工裡這種樣子的,我見過。”
“要想在門裡多待幾日,就彆逞硬。硬給葛掌事看,她隻會把你往門外放。”
這幾句話,一字不重。
可每一字都落到了最實處。
俞淺淺把那小紙包攥進掌心,良久才低低道了句:“我記住了。”
火還在爐裡輕輕地燒。
後棚外的風被門板擋住,隻剩布邊偶爾滴下來的潮水聲。俞淺淺坐在這一口熱裡,心裡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如今要爭的,不隻是再往前走半裡一裡。
而是要把自己和孩子一起,往門裡再縮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