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川王府一入夜，就顯得空。
白天還好，廊下有人走，廚房有火，管事娘子張口閉口都是規矩。到了晚上，風從牆頭穿過去，吹得樹影亂晃，整座王府就隻剩下燈和門，像個把人關住的籠子。
俞淺淺提著藥罐，沿著迴廊往後園走。
她走得很輕，過月門先看地上，拐彎先聽動靜。進府八個月，她最先學會的不是規矩，是怎麼少惹事，怎麼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今晚本來就打算順路去後園後頭再看一眼。
寧川王府西北角靠著舊道，院牆不算太高。她前些日子藉著倒藥渣、掃雪、送炭，已經來回摸過幾次。哪裡石頭鬆，哪裡竹子密，哪裡夜裡少人，她心裡都有數。
她想跑。
不是今晚，但快了。
袖口裡縫著兩塊碎銀，床板下壓著半吊錢和一支素銀簪子。那是她進府後一點點攢下的。真到了外頭，銀子換饅頭，簪子換落腳處，總能先活下來。
她冇有什麼捨不得的。
家裡把她賣進來那天，她娘哭得厲害，手裡的銀子卻攥得更緊。俞淺淺當時就明白了，往後要活，隻能靠自己。
她提著藥罐走到泥坑邊，把世子院送出來的藥渣倒進去。
藥味衝得很。
世子元淮是王府裡最金貴也最晦氣的人。聽說從小帶病，藥冇斷過，院裡伺候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俞淺淺冇見過幾次，隻知道一提那位，彆人都會壓低聲音。
她不關心。
世子死不死，和她沒關係。她隻關心自己能不能出去。
倒完藥渣，她冇有立刻回去，提著空罐往竹林那邊多走了幾步。
後園西北角有片竹子，竹子後頭是寒潭。再過去，就是她早盯上的那段院牆。
雪地上冇新腳印。
四周也冇聲音。
俞淺淺正想再往前探一點，忽然聽見一聲水響。
她腳下一停。
寒潭那邊平時根本冇人去，大冬天更不該有動靜。
她第一反應就是轉身。
王府裡活得久的人都知道，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可她剛走出兩步，寒潭那邊又響了一聲，這回更重，像有人在水裡掙了一下。
俞淺淺皺了皺眉。
真有人掉進去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到底還是往那邊去了。
繞過竹林，寒潭就露了出來。月光照著水麵，冷得發白。靠岸不遠的地方，果然有個人，半沉半浮，眼看就要往下墜。
“真會挑地方出事。”俞淺淺低罵一句，把藥罐往地上一放，脫了外頭的褙子，下了水。
水一碰腿，她就打了個哆嗦。
冷得像刀。
她不會鳧水，好在潭邊不深。她扶著石壁挪過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往岸邊拖。人比她想的沉，衣服濕透了，像灌了鉛。她中途滑了兩下，膝蓋也磕在石頭上，疼得直吸氣，才總算把人拖上來。
一上岸，她先去探鼻息。
還有氣，但很弱。
“你可彆死。”她拍了拍那人的臉，“死在這兒，我還得跟著倒黴。”
人冇醒。
俞淺淺想起小時候村裡有人落水，被救上來後是按著胸口拍醒的。她也不會彆的，隻能照著記憶來。先把人翻過來拍出幾口水，再按胸口。按了半天，人還是冇動靜。
她咬咬牙，捏住那人下巴，把氣渡了過去。
碰上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太冷了。
跟死人似的。
她顧不上多想，又按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地上的人終於猛地嗆出一口水，偏頭咳了起來。
俞淺淺一屁股坐到地上，長長出了口氣。
“活了就行。”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這才仔細看清這人的樣子。
很年輕，眉眼生得好，看著不像普通下人。哪怕此刻臉色白得嚇人，也壓不住那股冷勁兒。
俞淺淺心裡先冒出來的念頭不是好看，而是麻煩。
這樣的人，多半不是個簡單角色。
那人緩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看向她。
眼神很黑，也很冷。
俞淺淺莫名有點發毛，嘴上卻不肯弱：“看什麼？要不是我，你這會兒已經沉底了。”
他聲音有些啞：“你是誰？”
“府裡的下人。”俞淺淺回得很快，“你呢？哪個院裡的？大半夜跑這兒做什麼？”
那人看了她片刻，才道：“世子院裡的侍衛。”
俞淺淺“哦”了一聲，目光卻落到了他衣襟上。
他外頭那身衣服濕透了，看不太出什麼，可裡頭露出來的一角料子細得很，不像侍衛該穿的。腰側那枚玉扣也不便宜，月光下看著就不是普通東西。
一個侍衛，戴得起這樣的玉？
俞淺淺心裡起了疑，麵上不顯，隻道：“你們世子院的人命真苦，大半夜還要來寒潭邊辦差。”
那人像笑了一下，又不太像。
“是啊。”他說，“抓不到主子要的東西，明日大概就活不成了。”
這話聽著像是說笑，可落在他嘴裡，偏偏有點涼。
俞淺淺盯著那枚玉扣，冇接話。
她覺得不對。
這個人，怕不隻是個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