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碼離會河正口不算遠,若走明路,半日便到。
可明路人人看得見。
齊巡頭既已在會票樓封樓,裴照川那頭便算被釘在了會河這一層,可“京轉回簽”既然露頭,北驛那邊的人也一定已收到了風。若他們還按平碼大路去,等人到時,驛簽房裏怕隻剩一地空灰。
所以樊長玉一行走的是舊河灘。
顧船工認水,疤嫂認淺灘,周小滿揹著小包袱一路喘,嘴裏還忍不住低聲嘟囔:“我就知道,這種要命差事最後總得落到我腿上。”
樊長玉頭也不回:“你腿快。”
“腿快也不能總拿我當天生跑腿的使啊。”
“那你回去守會票樓?”
周小滿立刻閉了嘴。
李懷安聽得失笑,眼底那點因為連夜看冊而壓出來的疲色,倒也跟著淡了幾分。
這一段舊河灘極不好走。水退後儘是爛泥,間或還橫著斷木和廢舟骨。可也正因如此,平日沒人愛走,真要遞暗簽、遞活口、遞不該見光的人,反倒比平碼大路更隱。
將近午時,顧船工忽然在前頭抬了手。
“有船痕。”
眾人立刻停下。
那痕跡極淺,若不是顧船工蹲下去扒開濕泥裡的草屑,根本看不出來。淺淺兩道拖痕,順著灘尾一直往北平碼後頭那片破蘆盪延。
“不是大船。”顧船工低聲道,“是平底小駁。空著來,重著走。”
“重著走什麼?”周小滿壓著嗓子問。
“人,或匣。”李懷安道,“回簽冊上既寫‘北驛再驗’,這裏便不止過人,也過頁。”
樊長玉聽完,直接看向前頭蘆盪:“能繞過去嗎?”
疤嫂眯眼望瞭望:“能。蘆盪西側有條牛腸溝,窄得隻能並肩過兩人,外頭看不見裏頭,可一旦驚了鳥,北平碼那邊立刻就能聽見。”
“那就壓著走。”樊長玉道。
她在前,顧船工斷後,李懷安與疤嫂居中,周小滿幾乎是屏著氣跟在最後,連鞋底陷進泥裡時都不敢再像平常那樣罵出聲。
蘆盪裡悶得很,水腥味混著爛葉味,越走越重。李懷安撥開一片低壓的葦葉時,忽然看見前頭泥裡有一點青色。
不是葦葉青。
是布。
他彎腰一撈,撈起來的竟是一截被撕斷的青布條,邊上還縫著極細一根黑線。
柳氏不在,顧船工也不懂這線有什麼門道。李懷安卻盯著那黑線看了片刻,聲音微沉:“是回簽衣。”
“什麼?”
“走乙路的人,若要在驛口不露名遞簽,常會在衣角或包布裡縫一根不同顏色的暗線。青布配黑線,說明這趟遞的是‘回補口’,不是單送頁。”他說到這裏,自己都皺了眉,“北驛那邊已經在補新口了。”
這一下,幾人心裏都緊了。
會票樓剛封多久?
他們昨夜才從半焦回簽冊裡咬出乙路,今日北平碼這邊便已有“回補口”的衣布落在泥裡。也就是說,那頭的補手比他們想的還快,幾乎是會河這一層剛炸,北驛那邊便立刻起了收網的心思。
這速度快得叫人背後發冷。
不是因為他們手快。
而是因為這說明,會河和北驛之間原本就有一套極熟、極順、幾乎不必再臨時商量的遞口法子。會河這邊一出事,那邊便會照著舊規矩自己補、自己收、自己抹。
樊長玉正要再往前,蘆盪另一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櫓水聲。
不是靠岸。
是有人在慢慢離灘。
顧船工當機立斷:“追。”
幾人頓時不再藏。
樊長玉幾乎是踩著泥水衝出去的,一出蘆盪便看見北平碼後頭那條窄溝裡,果然有隻平底小駁正要轉彎。船頭蹲著個戴笠的瘦漢,船艙中則壓著一隻不大不小的黑木匣。
“停船!”周小滿氣都來不及勻,先吼了一嗓子。
那瘦漢回頭一看,非但不停,反倒更快地一撐篙。
樊長玉連半句廢話都沒給,順手抄起腳邊一截斷木就擲了出去。斷木不偏不倚,正砸在篙身中段,那漢子手腕一麻,篙一歪,整隻小駁也跟著偏了下。
顧船工趁勢躍下淺溝,直接拽住船尾纜。
“你們是什麼人!”那瘦漢厲聲喝道。
李懷安卻根本不接這句,目光隻落在那隻黑木匣上:“你先說,這匣裡裝的是回簽,還是回補口?”
那漢子神色一變。
就這一變,已足夠。
樊長玉一步跨上船頭,刀鞘壓住他肩:“開。”
那人還想咬牙硬扛,疤嫂已從後頭摸出一把撬匣小刀,順著匣縫一別,黑木匣“啪”地一聲開了半指寬。
匣子裏先露出來的,不是賬,不是銀。
是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空白口供紙。
紙底下,還壓著兩塊小木牌,牌頭一青一灰,邊角都打著新孔。
李懷安心裏一下沉了。
“這是補口牌。”他低聲道,“青牌送活口,灰牌送替口。北驛那頭,是真在重新補人。”
顧船工聽得都皺了眉:“活口和替口分著送?”
“分著送,纔好隨時換。”李懷安道,“若前頭哪一張嘴斷了,灰牌替口便能先頂上;若活口還壓得住,青牌便繼續往裏走。這樣一來,場上永遠不缺能開口的人,缺的隻是外頭能不能搶在他們寫完之前,把人先拖出來。”
這話一落,連周小滿都聽得後背發麻。
頭皮也麻得很。
樊長玉眼底冷火一跳,刀背又壓下半寸:“行。人你現在不說,待會兒也得說。可這條乙路,咱們總算先咬住了一截。”
北平碼的風從窄溝盡頭灌過來,吹得黑木匣裡那些空白口供紙嘩啦啦作響。
像是許多還未來得及被寫上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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