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願度恆沙眾，長明日月燈
清平縣的暴亂，結束的迅猛無比。
這讓正在清正居等時機的以寧，先是一臉茫然。
然後隨即忍不住在心中爆粗口，靠之！！！
那些個從崇州來的，折騰這麼大一通，就這！？
廢物！！！千裡送人頭是吧！？
這是覺著他們清平縣離戰場太遠，特意來送戰功來了！？
不過還未等以寧腹誹太久，家家戶戶來徵兵的霽州軍兵卒就來了。
但凡有青老壯力的每家每戶都得出一人，銀錢不可替代。
不過到了以寧這兒，霽州軍兵卒卻都麵麵相覷起來，隻得派一人去尋頭兒請示。
然這一幕，卻讓以寧眼中閃過思慮來。
如若進了軍營之中，以她的本事應當也是做一軍醫，倒也無甚危險。
不過這個念頭，隨即就被以寧甩了出去。
軍營好進，可不好出啊！
難不成為了甩開齊旻那廝，她還要把後半輩子搭進去！？
這大胤不平多少年，她就得在軍中被徵用多少年！？
如若跑了，戶籍還會作廢，還會被通緝處理。
不劃算！不劃算！這怎麼算都不劃算！
是以，以寧乾脆從懷裡拿出她的度牒來。
這些個普通霽州軍兵卒不懂律法，但她懂啊。
持官府登記在案度牒的僧道，便享有免除絕大部分徭役的特權。
這隻是霽州府府軍私自徵兵，遠沒有到帝王親自頒布旨意舉國皆兵的程度。
是以沒有旨意，決計是不能無視律法，強征他們這些個在案僧道為兵的。
也果不其然，稍晌後，過去請示的霽州軍兵卒回來。
隻是檢視登記了以寧的度牒，且隻徵收了銀錢便去到了下一家。
以寧這兒倒是躲了過去。
但是林安鎮大部分的鎮戶們，則都陷入了一片哀嚎之中。
一隊又一隊的鎮民，連成串的被綁著手如牲畜一般的牽走。
被帶走之人，無不死氣沉沉，無不驚恐無助。
而其家眷則都扒拉著，一同跟著走、跟著送，久久不願鬆手。
這些婦孺細細叮囑，滿目不捨，強打精神。
因他們都不知道，經此一別，這一眼會不會就是此生最後一眼。
這般場景，看得以寧也是皺起了眉來。
緊抿著唇，眼中有些譏諷之色。
上位者的權謀，最終受累的都是這些個百姓。
整個清平縣本就是霽州最受累之地，然又有誰在乎呢？
百姓於上位者而言，也與螻蟻無甚區別罷了。
思及那個嘴碎的老頭兒，又看看清正居那飄逸的鋪牌，以寧終是嘆了口氣。
將鋪中所有配好的常見售賣草藥包、藥丸，與各色木符、紙符、木牌……
甚至是還未雕刻的原材料與藥材，都清點了出來。
不拘用途，一一都後放置到了竹簍中。
背著一個提著一個，以寧緩緩行至鎮門口，靜靜的等待著。錢
左右也都是她製得，原料又都是齊旻那廝貢獻的，也費不了她什麼錢。
就當為清正居繼續維持名聲。
就當是為真正花錢的齊旻，積積功德，平些業障去。
畢竟這場暴亂源於糧草，以寧自是想得通其中的關竅。
什麼商人在朝堂戰亂之時，敢做以萬石為單位的糧草買賣？
她平日間，隻是覺著這些東西與她無關罷了。
她知與不知，幹涉與不幹涉，左右也改變不了什麼。
難不成，她還指望齊旻能聽她一山野道士的話？她憑什麼？
片刻後，第一批被兵卒押送著的鎮民到了鎮門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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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寧才拋去腦中的那些腹誹，依舊是一臉的清冷和少言。
卻在每一個鎮民路過之時，隨意在簍中拿一物品來遞過去。
“治寒疾的葯。”
“護身符。”
“護身牌。”
“我蘊養過的靈木。”
“去穢符。”
“白茅根，清熱解毒。”
……
被強征的鎮民從以寧的手中接過物品時，無不感激涕零，無不滿目驚喜。
他們身側的親眷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好些顫抖著向以寧道謝。
以寧卻不看、也不回應，
隻依舊向每個沿路過去的鎮民，說著遞去物品的功效。
到最後幾個時，兩個簍中的物品都已發空。
他們和其親眷不禁臉上露出沮喪和沉沉之氣，卻不敢向以寧開口說些什麼。
以寧看在眼裡，未曾言語。
以寧將髮帶拉了下來，從懷中取出匕首，將其劃成幾段分發了過去。
就算這樣，也讓最後的幾戶鎮民欣喜不已。
尤其是那幾個被綁著手的鎮民，眼中又有了光亮來。
被強征的隊伍都出了城去，兵卒們也不再讓親眷再跟，恐拖累行進速度。
看著那一行遠去的背影，周遭親眷們適纔再沒強忍著，都嗚嗚咽咽的哭了出來。
還有些轉過身來，意欲向以寧下跪感謝。
以寧卻隻早已提著兩個空蕩蕩的竹簍，轉身往清正居踱步而去。
看著亦是空蕩蕩，滿是寂寥的林安鎮。
以寧這一剎那，才更為清楚他們這些宗教僧道，於百姓於蒼生的意義來。
其實她剛剛給那些鎮民的物品，除了草藥類，實際上又有多大用呢？
尤其是，最後她所劃斷的髮帶。
可對那些鎮民和其親眷而言，以寧知道是有用的。
她給的那些，且很可能在將來無數個日夜間，比金銀於他們更有用。
那些人現如今會比往日，更加的相信清正居、相通道教、相信玄學。
那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信的。
有所求者，必當虔誠堅信。
就如當年，師父故去時的她，那是她唯一能念想的途徑。
而鎮民尤其是，無論是被強征上戰場的，還是留在鎮中的。
他們都對這貧困的處境、世間的殘酷、權貴的殘忍、朝廷的令法，皆毫無辦法。
是以他們才會更為堅信玄學，更為堅信她給他們的物件。
因那不是物件，而是一份希望。
對於被迫上戰場的他們及其親眷而言，這都是唯一可以去相信和念想的途徑。
願度恆沙眾，長明日月燈。
師父，徒兒好似對他們道之一派，更添了些明悟來。
他們救渡眾生，重要的不是他們到了，而是他們到過。
讓那些沒有丁點希望的貧賤百姓，也能生出些希冀和念想來。
哪怕隻是那極微弱的一分希冀與念想。
都是平民在這無可為的殘酷世道中，所難以奢求的東西。
亂世難，盛世難，難得都是百姓爾。
不過她隻是一小道，此些與她何幹？
她隻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且不累及她自身的事兒。
她，可不是她師父。
這世道，越是心善，死的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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