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榮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冇有穿朝服，隻一身玄黑勁裝，肩頭披著同色大氅，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沉重。踏入驛館，他先去內室看了看寶兒。孩子已喝了點米湯，此刻在林嬤嬤懷中沉沉睡著，小臉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俞淺淺守在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聽見腳步聲回頭，眼中是詢問。
“到外麵說。”薛榮壓低聲音。
兩人來到小廳。齊旻仍躺在那裡，包裹的棉布又換過一遭，那隻緊握碎片的手被小心安置在身側。幽藍的光暈在昏暗室內靜靜流轉，微弱，固執。
謝征也在。他剛與親隨交代完加強戒備的事宜，轉身見薛榮臉色，心便沉了三分。
“如何？”謝征問。
薛榮坐下，接過親隨遞來的熱茶，卻冇喝，隻握在手中暖著冰冷的手指。他簡略說了麵聖經過，皇帝的疑慮，魏黨大臣的及時“求見”，以及最後那句“朕自有計較”。
廳內一片沉默。炭火嗶剝聲格外清晰。
俞淺淺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她隻是看著地上齊旻安靜的臉，又轉頭看向內室方向，很久，才輕聲問：“薛帥，若陛下最終……選擇保全您所說的‘國本’，選擇安撫魏相，平息事態，我當如何？寶兒當如何？他……”她的目光落回齊旻身上，“又當如何？”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冇什麼波瀾，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正是這種平靜，讓薛榮和謝征心頭都是一緊。那是所有情緒耗儘、所有希望被逼到絕境後，剩下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薛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她看起來那麼單薄，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子，昨夜敢獨自持玉佩血書，與權傾朝野的父親、與皇城司刀鋒對峙。此刻，她問他這個手握重兵的將軍，若皇權妥協，她該怎麼辦。
他竟一時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麼？說“陛下聖明，自有決斷”？說“你且安心等候”？還是說“北境軍必護你周全”？
前兩者是空話，最後一句……在皇權與相權的夾縫中，在“國本”與“真相”的權衡下，他薛榮和北境軍，又能“周全”到幾時？昨夜他能調兵入城，是因事態緊急，占了先機，更有“密旨”和“人證遇險”為由。若皇帝真要息事寧人，一道旨意下來，他還能強行違逆不成？
“俞姑娘，”薛榮的聲音有些乾澀，“陛下既允諾詳查，便是機會。魏嚴罪行，樁樁件件，鐵證會說話。陛下……是明君。”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明君。明君更知權衡，更懂製衡。
俞淺淺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譏誚。她冇有再追問，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微微顫抖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緊握玉佩時沾上的、齊旻的暗紅血汙。
“薛帥，謝將軍，”她再次開口，聲音更低，“我有個請求。”
“你說。”薛榮立刻道。
“若……若真有那麼一天，陛下要‘安撫’，要‘平息’，要交出什麼人，或是這玉佩，或是血書，或是……我。”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薛榮，眼底是死寂般的清醒，“請你們，無論如何，保住我的寶兒。送他走，去哪裡都好，平安長大，彆告訴他這些。至於我……”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齊旻，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哪兒也不去。他在這裡，我就在這裡。是生是死，是囚是罰，我都認了。這本就是……我們欠的債。”
欠魏嚴的生育債？欠齊旻的情孽債？還是欠這命運翻雲覆雨手的玩弄債？
她說不清。隻是覺得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累。寶兒活了，她最大的牽掛有了著落。至於她自己，和地上這個生死不明的男人……就這樣吧。糾纏了這麼久，恨過，怕過，憐過，到最後，竟隻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淺淺姑娘！”謝征忍不住出聲，眉頭緊鎖，“事情還未到那一步！陛下並未說不查，薛帥也絕不會坐視魏嚴逍遙法外！你……”
“謝小將軍，”俞淺淺打斷他，搖了搖頭，“我隻是說‘如果’。最壞的打算，總要有的。”她轉向薛榮，眼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求，“薛帥，您能答應我嗎？隻這一件，保住寶兒。”
薛榮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淚，冇有懼，隻有一片荒蕪的、托付後的空茫。他喉嚨發堵，最終，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老夫以性命和北境軍旗擔保，隻要薛某還有一口氣在，必護那孩子周全，送他遠離這是非之地，平安終老。”
“多謝。”俞淺淺起身，對他深深福了一禮。然後，她不再說話，轉身走回內室，在寶兒床邊坐下，重新握住兒子的小手，彷彿那是她與這冰冷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溫暖連線。
薛榮和謝征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
夜幕，再次降臨。
驛館內外，戒備比昨夜更森嚴數倍。薛榮帶來的黑甲鐵騎分作三班，不眠不休地巡邏。牆頭、屋頂、各個角落，都有弩手鷹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經曆過昨夜對峙，誰都知道魏嚴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出手，必定更加狠辣果決。
俞淺淺冇有睡。她也睡不著。寶兒睡得很沉，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泣一下，她便立刻俯身輕拍安撫。林嬤嬤被她勸去隔壁廂房歇息了，老人家熬了幾日，眼睛都陷了進去。
內室隻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外間小廳，齊旻身邊留了一盞稍亮的羊角燈，李醫官在隔壁廂房隨時待命，兩名親信軍士守在廳門外。
時間在死寂和緊繃中緩慢流淌。子時將近。
俞淺淺靠在床頭，看著寶兒安靜的睡顏，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小廳。那幽藍的光，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一道極淡的、變幻的光影。她手中一直攥著那枚完整的玉佩，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玉佩偶爾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共鳴的溫意，與她心底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呼應著。
齊旻……你現在，究竟是生是死？那碎片，到底在對你做什麼？你說“等我”，就是用這種方式“等”嗎？
她想起江南集玉閣的囚禁，想起他陰鷙偏執的眼神，想起他高燒時的脆弱囈語，想起石佛鎮破廟裡他絕望的吻和眼淚，也想起地牢血書上力透紙背的“對不起”和“謝謝你”……
恨嗎？好像淡了。怕嗎？似乎也麻木了。剩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酸楚，和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密的疼。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醒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掐滅。醒來又如何？他們之間橫亙著血仇、欺騙、囚禁，還有魏嚴這座隨時會壓下來的山。何況，他現在這副模樣，醒過來，隻怕是另一種痛苦的開始。
可若他就此長眠……
心口那細密的疼，驟然尖銳了一下。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毫無預兆地，猛然傳來！
整個驛館的地麵都隨之劇烈一晃！屋頂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桌上的茶盞“哐當”翻倒，摔碎在地！
“地動了？！”守在外間的軍士失聲驚呼。
俞淺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彈起，下意識撲到寶兒身上護住。孩子被驚醒，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震動隻持續了一兩息便停止，但餘波未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無法形容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被灼燒後的焦臭，又混合著一股奇異的、帶著鐵鏽和甜腥的怪味，迅速從後院方向瀰漫開來，透過門窗縫隙，直往人鼻腔裡鑽！
“怎麼回事？！”謝征的厲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同時從外麵傳來。
幾乎在震動和怪味傳來的同一瞬間——
“呃……啊——！！！”
小廳裡，猛地爆發出李醫官變了調的、充滿驚恐的尖叫！以及，某種彷彿野獸瀕死掙紮般的、痛苦到極致的嘶吼！
是齊旻！
俞淺淺的心臟驟然停跳！她再也顧不得其他，將哭著的寶兒往床裡側一放，說了聲“寶兒彆怕”，便像瘋了一樣衝出內室！
眼前的一幕，讓她魂飛魄散！
小廳地上，原本安靜躺著的齊旻，身體正以一種極其詭異可怕的姿態劇烈抽搐、扭曲！不是簡單的顫抖，而是全身肌肉骨骼彷彿都在被無形的巨力撕扯、擰轉！包裹的棉布被掙開，露出底下更加猙獰可怖的、正在滲血的傷口！
而他的右手——那隻緊握著幽藍碎片的右手——此刻光芒大盛！不再是之前微弱的幽藍光暈，而是變成了一團耀眼刺目的、近乎熾白的藍光！光芒中，碎片中心那點金色光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膨脹，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中破殼而出！藍金交織的光順著他的手臂筋脈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麵板下的血管暴凸，呈現出同樣詭異的藍金色，像有活物在裡麵鑽行！
更加駭人的是，他緊閉的眼角，正緩緩滲流出兩行液體——不是紅色的血，而是幽藍色的、粘稠的、彷彿融化的冰晶又似凝結的寶石般的液體！那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身下的棉布上，竟發出“嗤嗤”的輕微灼燒聲，留下一個個焦黑的痕跡！
“按住他！快按住他！”李醫官麵無人色，徒勞地想壓製齊旻的抽搐，卻根本近不了身。那藍金光暈似乎帶著某種力量，將靠近的人隱隱排斥開。
謝征和兩名軍士已衝了進來，見此情形也是駭然變色。
“他這是……”謝征的話未說完。
“少將軍！不好了！”一名軍士連滾爬爬地從後院方向衝來，臉色慘白如鬼，聲音帶著哭腔，“後、後院那口廢井……冒、冒煙了！不，不是煙！是火！幽藍色的火！從井口噴出來了！還、還有那怪味！就是那裡來的！”
廢井！幽藍火光！
幾乎在軍士話音落下的同時，俞淺淺手中一直緊握的龍紋玉佩，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那熱度燙得她掌心一痛，下意識鬆手，玉佩卻冇有掉落，而是懸浮在她掌心上方寸許，通體綻放出柔和的、卻與齊旻手中光芒同源的月白色光華！光華流轉，隱隱與齊旻手中的藍金光芒產生了某種共鳴，發出“嗡嗡”的低鳴！
與此同時，齊旻的抽搐達到了頂點！他猛地弓起身，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破碎的哀嚎，那隻光芒熾盛的右手五指猛地張開，彷彿要將掌心碎片中的東西徹底釋放！
“淺淺……逃……”一個極其微弱、嘶啞破碎、彷彿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混在他的哀嚎中，隱約傳來。
他在叫她！他在意識混沌、承受著非人痛苦的時刻，叫她逃！
俞淺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逃？往哪裡逃？外麵是詭異的藍火，裡麵是他瀕臨崩潰的身體和未知的恐怖。
就在這電光石火、所有人都被這詭異景象震懾住的刹那——
“砰！”
驛館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了沉重急促的撞門聲！以及無數紛遝的腳步聲、甲冑鏗鏘聲、和一聲中氣十足、卻冰冷肅殺的高喝：
“聖旨到！北境軍薛榮、昭武校尉謝征、及一乾人犯，速速接旨！”
聖旨？！這個時候？！
薛榮和謝征臉色劇變，同時看向前院方向，又猛地回頭看向地上光芒暴漲、瀕臨異變的齊旻，和呆立當場的俞淺淺。
前有詭異的井噴藍火、齊旻身懷碎片的驚變，後有深夜突至的“聖旨”……
是皇帝的“自有計較”來了？還是……魏嚴假傳聖旨，發動的致命一擊？
危機，從未如此迫近，且來自兩個完全不可測的方向！
而俞淺淺，看著地上痛苦掙紮、眼角流著幽藍血淚的齊旻，又看看手中嗡鳴震顫、光華流轉的玉佩，再聽聽前院那一聲高過一聲的“接旨”厲喝……
她忽然，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那片荒蕪的空茫，被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混合著絕望與某種奇異決絕的光芒取代。
她彎腰，撿起因她鬆手而掉落在地、卻依舊散發著月白微光的玉佩，緊緊攥住。然後，在薛榮和謝征驚愕的目光中，她一步一步，走向地上那團藍金光芒的中心，走向那個正在被未知力量撕扯吞噬的男人。
“淺淺姑娘！彆過去！”謝征急喝。
俞淺淺恍若未聞。她在齊旻身邊蹲下，無視那灼目的光芒和隱隱的排斥力，伸出手，顫抖著，卻堅定地，覆在了他那隻大張著的、光芒最盛的、緊握碎片的右手之上。
掌心相貼的瞬間——
“嗡！！！”
玉佩光華暴漲！齊旻手中的藍金光芒也驟然一縮，隨即以更猛烈的方式爆發！兩股光芒交織、碰撞、融合！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資訊流，夾雜著冰冷的寒意、灼熱的痛苦、破碎的記憶畫麵、以及一種深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召喚，順著相貼的掌心，瘋狂地湧入俞淺淺的腦海！
“啊——！”她慘叫一聲，頭痛欲裂，眼前發黑，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景象閃過——沖天的金色火焰，巨大的地下洞窟，堆積如山的、刻著蓮花印記的金磚，金磚深處……隱約可見扭曲的、被熔鑄其中的人形陰影！還有……一雙在金色火焰中緩緩睜開的、冰冷無情的、巨大的眼睛！
是幻象？是碎片傳遞的記憶？還是……玉佩與碎片共鳴，開啟的某種真實？
與此同時，前院的撞門聲和“接旨”的厲喝，已到了廳門外！伴隨著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聲！
“薛帥！謝將軍！再不開門，便是抗旨！休怪我等強闖了！”
內外交困，異變迭生。
俞淺淺跪在齊旻身邊，與他掌心相貼，承受著腦海中的資訊風暴和身體的劇痛，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慘烈的弧度。
逃？
不逃了。
該來的，都來吧。
真相，烈火，聖旨，還有這糾纏至死方休的孽緣。
就在今夜，一併了結。
她握緊了齊旻的手，也握緊了手中的玉佩。幽藍、月白、暗金的光芒，將她和他，連同這絕望的夜色，一同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