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胡言!拿下!”
皇城司千戶的厲喝,像一道劃破雪夜的驚雷。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數名身著深紫勁裝、眼神冷漠如鷹隼的皇城司緹騎,已如離弦之箭,從魏嚴身後疾撲而出!繡春刀在火把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刀鋒破開風雪,帶著淩厲的殺氣,直指我——或者說,直指我手中高擎的玉佩和血書!
魏嚴站在皇城司緹騎之後,緋色官袍在風雪中紋絲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我,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被碾碎的螻蟻。他冇有阻止,也冇有催促。這是最直接的迴應——用暴力,用“妖女胡言、拒捕抗命”的罪名,將我當場格殺或擒拿,奪回玉佩,毀滅證據!
死亡的氣息,比風雪更冷,瞬間將我吞冇。
我站在驛館門廊下,單薄的身體在數柄急速迫近的繡春刀鋒前,渺小得像一片即將被撕裂的枯葉。握著玉佩和血書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但我冇有後退,也冇有閉眼。隻是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刀光,盯著魏嚴冰冷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結束了……也好。
至少,我試過了。至少,齊旻的血書,我當眾拿出來了。至少,在死之前,我冇有再向他低頭。
就在那數柄繡春刀的刀尖,即將觸及我咽喉、胸口的刹那——
“嗡——!!!”
驛館牆頭,驟然響起一片整齊劃一、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響!那聲音沉悶、厚重,絕非普通弓箭,而是軍中強弩!
“咻咻咻——!!!”
下一瞬,密集如飛蝗、淩厲如閃電的漆黑弩箭,從驛館屋頂、牆頭各個隱蔽的射擊孔中,暴射而出!箭簇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射向那幾名撲向我的皇城司緹騎!
“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悶響接連響起!血花在風雪中炸開!
衝在最前麵的三名緹騎,身上瞬間爆開數朵血洞,前衝的勢頭被巨大的衝擊力硬生生遏止,慘叫著踉蹌撲倒!後麵幾人雖驚險避開要害,也被弩箭擦傷,駭然止步,舉刀護在身前,驚怒交加地抬頭看向驛館牆頭!
牆頭陰影裡,不知何時,已無聲立起數十名北境弩手,冰冷的弩箭再次上弦,箭簇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幽光,這一次,不僅對準了院中的皇城司,更隱隱鎖定了魏嚴和他身後的相府護衛!
是謝征!他終究冇有讓我獨自麵對!
“謝征!你敢抗旨?!敢對皇城司動手?!”魏嚴身後的皇城司千戶又驚又怒,厲聲嘶吼,但聲音裡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北境軍的弩箭之利,天下皆知。在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攢射下,他們這些人,恐怕瞬間就會變成刺蝟!
驛館大門再次開啟,謝征提劍走了出來,站在我身側稍前的位置,將我半護在身後。他臉色冰冷,鳳目含煞,手中長劍雖未出鞘,但那股久經沙場的凜冽殺意,已撲麵而來。
“抗旨?”謝征的聲音比風雪更冷,“末將奉旨查案,保護人證物證。爾等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對關鍵人證動手,欲行滅口之事。末將依律防衛,有何不可?千戶大人若想拿人,拿出陛下的明旨來!否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呻吟的緹騎和牆頭蓄勢待發的弩手,“就請帶著你的人,退後百步!否則,刀劍無眼!”
“你!”皇城司千戶氣得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輕易下令衝鋒。他看向魏嚴。
魏嚴的臉色,在弩箭射出、謝征出現的瞬間,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謝征,又看看牆頭那些沉默卻致命的北境弩手,眼神陰鷙冰冷,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他知道,謝征這是鐵了心要硬抗到底了。在驛館這個狹小空間內,北境軍憑藉地利和強弩,短時間內,皇城司和相府護衛還真未必能占到便宜。一旦衝突升級,死傷慘重,事情鬨到禦前,對他反而不利。
“謝小將軍,”魏嚴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無波的威嚴,隻是那平靜下,是壓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計,“你口口聲聲奉旨查案,保護人證。可如今,人證手持凶犯血書,當眾汙衊當朝宰相,甚至不惜以死相挾,擾亂京師,驚動皇城司!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你如此維護,究竟意欲何為?難道真如本相所疑,你北境軍與此案,甚至與那逆賊齊旻,有所勾結不成?”
他再次將“勾結逆賊”、“意圖謀逆”的大帽子扣下來,試圖在道義和法理上搶占製高點。
謝征正要反駁——
“咚!咚!咚!”
長街儘頭,風雪瀰漫的黑暗中,忽然傳來沉重、整齊、彷彿敲打在人心上的步伐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中間夾雜著甲冑葉片摩擦碰撞的鏗鏘之聲,如同悶雷滾過雪夜的長街!
不是零散的腳步聲,而是成建製軍隊行進的聲音!而且,人數極多!
所有人,包括魏嚴、謝征、皇城司千戶,乃至牆頭的北境弩手,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火把的光亮,勉強照亮長街幾十步的範圍。再遠處,便是沉沉的黑暗和漫天飛雪。
然而,就在那黑暗與風雪的儘頭,一點幽暗的、移動的光,率先刺破混沌,緩緩浮現。
那是一杆大旗。
玄黑色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招展,旗幟中央,一個銀線繡成的、龍飛鳳舞的“薛”字,即便隔著風雪,也清晰可見,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鐵血肅殺之氣!
薛字旗!
北境軍主帥,昭武大將軍,薛榮的帥旗!
緊接著,更多玄黑色的旗幟在“薛”字旗後出現。然後,是如同從夜色中湧出的、無邊無際的玄甲洪流!
清一色的玄鐵重甲,漆黑的戰馬,沉默如山的騎兵,如同鋼鐵鑄造的潮水,沉默而堅定地,從長街儘頭漫湧而來!馬蹄踏碎積雪,甲冑鏗鏘震鳴,火把的光芒在無數玄甲上跳躍,反射出冰冷肅殺的光澤。冇有呐喊,冇有喧嘩,隻有那整齊劃一、撼人心魄的行進聲,和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龐大壓力!
這支軍隊,人數至少上千!而且全是北境軍最精銳的黑甲鐵騎!他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城內城?出現在這驛館之外?!
魏嚴的瞳孔,在看到“薛”字帥旗和那無邊玄甲洪流的瞬間,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臉上的平靜再也維持不住,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混合著震驚、錯愕和一絲深藏恐懼的神情!
薛榮?!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還在北境嗎?!就算回京述職,也絕無可能、更無權在深夜,率領如此數量的重甲騎兵進入內城,直抵驛館!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魏嚴的腦海。
除非,這一切,從謝征入京,到驛館對峙,再到此刻薛榮的出現,根本就是一個早已設好的、針對他的局!一個由北境軍、甚至可能得到皇帝默許的……絕殺之局!
玄甲鐵騎在距離驛館前院約五十步處,緩緩停下列陣。動作整齊劃一,沉默無聲,唯有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在風雪中凝成白霧。那股無形的肅殺之氣,比皇城司和相府護衛加起來,強盛了何止十倍!
鐵騎陣型分開,一騎緩緩越眾而出。
馬是神駿的烏騅馬,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馬上之人,未著甲冑,隻穿一身簡單的玄黑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他看起來年約五旬,頭髮已見花白,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麵容清臒,膚色是常年在北地風霜中磨礪出的古銅色,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如鷹,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正是北境軍主帥,昭武大將軍,薛榮!
他策馬來到陣前,勒住韁繩。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
先是掃過驛館門前手持玉佩血書、臉色蒼白的我,掃過提劍而立、神色冷峻的謝征,掃過牆頭那些蓄勢待發的北境弩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皇城司和相府護衛簇擁在中央、臉色極其難看的魏嚴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風雪似乎也畏懼了這兩股無形的威壓,變得凝滯。
良久,薛榮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穿透風雪,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魏相,深夜勞師動眾,圍困驛館,驚擾百姓,不知……所為何事?”
他冇有質問,冇有斥責,隻是平靜地詢問。但這平靜之下,是千軍萬馬帶來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魏嚴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重新擠出屬於宰相的沉穩和威嚴,拱手道:“薛帥遠道回京,有失遠迎。本相正在處理一樁緊急公務。逆賊齊旻餘黨挾持人質,藏匿驛館,手持偽證,汙衊朝廷重臣,更殺傷皇城司緹騎。本相正欲將其捉拿歸案。不想驚動了薛帥。”
他將一切歸咎於“逆黨作亂”、“殺傷官差”,將自己置於執法者的位置。
“逆黨?偽證?”薛榮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佩和血書上,眼神微微一動,“不知是何等偽證,竟讓魏相如此興師動眾,連皇城司都出動了?又不知,這所謂的‘逆黨’,與四年前那樁讓老夫痛失愛將、讓北境蒙羞的瑾州舊案,可有牽連?”
他直接點明瞭“瑾州舊案”和“痛失愛將(謝凜)”,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魏嚴眼神一沉:“此案當年已有定論,乃謝凜監管不力,自戕謝罪。薛帥莫非也要聽信奸人挑唆,質疑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老夫自然遵從。”薛榮緩緩道,目光重新看向魏嚴,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但法度之下,也需證據確鑿,公道人心。四年前,謝凜留書認罪,證據看似確鑿,然其中疑點,老夫從未釋懷。這些年,老夫在北境,也並未閒著。”
他頓了頓,對身後微微頷首。
一名親隨策馬出列,手中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用油布包裹的狹長木盒,快步走到薛榮馬前,單膝跪下,將木盒高舉過頭。
薛榮俯身,親手開啟木盒,從裡麵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柄劍。一柄樣式古樸、劍鞘烏黑、劍柄纏著陳舊皮革的佩劍。劍鞘上,隱約可見磨損的紋飾,和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標記。
“此劍,”薛榮將劍橫於馬前,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鐵交擊般的鏗鏘,“乃四年前,瑾州軍餉被劫現場附近,一處隱秘山澗中尋得。經當年倖存老兵辨認,及兵部存檔比對,確認無誤——”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魏嚴驟然劇變的臉色,一字一頓,聲震風雪:
“此乃北境軍昭武校尉,謝凜的隨身佩劍!”
謝凜的佩劍!在劫案現場附近尋得,而非“自戕”的長信王彆院!
“這不可能!”魏嚴失聲喝道,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亂,“謝凜佩劍應隨他下葬,或存檔兵部!此劍定是偽造!”
“偽造?”薛榮冷笑一聲,從木盒中又取出一份泛黃的卷宗,“此劍尋獲經過、見證人畫押、兵部比對記錄,皆在此卷宗之中,經有司覈實用印。魏相若不信,大可請旨,調閱兵部、刑部乃至當年三司會審的全部卷宗,一一覈對!”
他舉起卷宗,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皇城司緹騎和相府護衛,聲音陡然變得慷慨激昂:
“謝凜佩劍遺落劫案現場附近,說明他當時確在追查!而非如結案所言,玩忽職守!他更非自戕謝罪,而是被人殺害滅口,偽裝現場!此案,從頭至尾,就是一場針對北境軍、針對謝凜將軍的、卑劣無恥的構陷和謀殺!”
“而構陷謀殺朝廷命官、劫奪八十萬兩軍餉、禍亂邊防的真凶——”
薛榮猛地抬手,劍指魏嚴,聲如霹靂,炸響在風雪交加的驛館上空:
“老夫已有確鑿證據,指向當朝宰輔,魏嚴,魏相爺你!”
“今日,老夫便要當著陛下,當著文武百官,當著這朗朗乾坤的麵,與你——當庭對質,以正國法,以慰冤魂!”
當庭對質!以正國法!以慰冤魂!
薛榮這番話,如同石破天驚,將所有的偽裝、算計、狡辯,徹底撕碎!他不僅帶來了謝凜佩劍這關鍵物證,更以北境主帥、軍方重臣的身份,公開指控當朝宰相!這意味著,政治平衡已被徹底打破,北境軍已不惜與相府全麵開戰,誓要翻案!
魏嚴的臉色,在薛榮的指控和那柄佩劍麵前,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盯著薛榮手中的劍和卷宗,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驚怒交加,以及一絲深藏的、大廈將傾的恐慌。他身後的皇城司千戶和相府護衛們,也個個麵無人色,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北境鐵騎的肅殺之氣,震懾得心驚膽戰。
而驛館牆頭的北境弩手,和長街上沉默如山的玄甲鐵騎,則同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
“對質!對質!對質!”
聲浪如潮,壓過了風雪,震得屋簷積雪簌簌落下!
大局,在薛榮出現的瞬間,已徹底逆轉!
魏嚴孤立無援,罪證被公然丟擲,更有北境大軍虎視眈眈。他若再敢用強,薛榮完全有理由,甚至有能力,以“保護證據、緝拿真凶”為名,將他和皇城司當場拿下!
魏嚴的胸膛劇烈起伏,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他看著薛榮,看著謝征,最後,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那枚完整的玉佩和染血的書信上。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滔天的恨意,有被背叛的痛楚,有棋差一著的懊悔,有窮途末路的猙獰,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即將到來的、身敗名裂、萬劫不複下場的,冰冷恐懼。
良久,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乾澀,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好……好一個薛榮!好一個北境軍!本相……記下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對身後的皇城司千戶和護衛們厲聲道:“我們走!”
“相爺!”皇城司千戶急道,“那逆黨……”
“走!”魏嚴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暴戾。
皇城司千戶不敢再言,狠狠瞪了驛館方向一眼,一揮手,帶著受傷的同伴和殘存的緹騎,簇擁著魏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很快消失在風雪瀰漫的長街儘頭。相府的護衛也慌忙跟上,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乾涸的血跡。
轉眼間,驛館前院,隻剩下北境的鐵騎,和驛館門前的我們。
風雪依舊,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和壓迫感,卻隨著魏嚴的退走,驟然一鬆。
我僵立在原地,手中還緊緊攥著玉佩和血書,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雙腿一軟,就要向後倒去。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胳膊。是謝征。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進去吧。外麵風大。”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被他半攙扶著,轉身,走回了驛館。
薛榮並未下馬,隻是對謝征微微頷首,然後調轉馬頭,對身後的玄甲鐵騎沉聲下令:“留下一隊人,協助謝將軍守衛驛館,保護人證物證。其餘人馬,隨本帥回營。冇有本帥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驛館百步之內!”
“遵命!”
鐵騎雷動,如同來時一般,沉默而有序地,緩緩退入風雪夜色之中,隻留下約五十名精銳騎兵,無聲地散開,將驛館嚴密地守衛起來。
驛館大門再次關上,將風雪和剛剛平息的血腥,暫時隔絕。
小廳裡,燈火依舊。齊旻殘破的屍體,依舊靜靜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覆蓋著那肮臟的草蓆。李醫官站在一旁,臉色灰敗,看到我們進來,尤其是看到謝征扶著我,欲言又止。
謝征鬆開我,走到齊旻屍體旁,蹲下身,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似乎想替他闔上未能完全閉上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齊旻眼瞼的瞬間——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齊旻那隻攤開在地上的、同樣佈滿傷口和汙漬的右手上。
不,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齊旻緊握的、至死未曾鬆開的右手拳頭縫隙裡。
那裡,原本應該隻有汙血和泥垢。
但此刻,在那緊握的、僵硬的手指縫隙之間,似乎……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彷彿錯覺般的光暈,正一閃……一閃……
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如同寒夜中最後一星即將熄滅的殘火。
卻又無比固執地,存在著。
謝征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醫官,聲音因為極度的驚疑和某種難以置信的猜測,而微微發顫:
“李醫官!你剛纔確定……他真的……冇氣了?”
李醫官一愣,連忙上前,再次伸手去探齊旻的頸側,又翻開他的眼皮仔細檢視,眉頭緊鎖:“脈息全無,瞳散無光,體漸僵冷……確然是……咦?”
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齊旻冰冷麵板時,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異常,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怎麼了?”謝征急問。
“他的身體……似乎……”李醫官猶豫著,似乎不知該如何形容,“似乎……比尋常剛死之人,冷得……慢一些?而且,這掌心……”
他嘗試著,想要掰開齊旻緊握的右手,檢視那點幽藍光暈的來源。
然而,那手握得極緊,僵硬如鐵,以李醫官的力氣,竟一時未能掰開。
就在李醫官加大力道,指尖觸碰到那幽藍光暈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彷彿玉石輕顫的嗡鳴聲,突然從齊旻緊握的右手中傳出!
緊接著,那點幽藍的光暈,猛地亮了一下!雖然依舊微弱,卻比剛纔清晰了數倍!甚至,隱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溫熱感,順著李醫官觸碰的指尖,傳遞了過來!
“這……這是?!”李醫官駭然收手,臉上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謝征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看向我,又看向地上齊旻“屍體”那緊握的、透出詭異幽藍光暈的右手,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湧上心頭。
難道……
我呆呆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看著謝征和李醫官驟變的臉色,看著齊旻右手那點詭異的幽藍光暈,腦中一片空白。
死了,又冇死?
那幽藍的光……是什麼?
是玉佩的感應?還是……彆的什麼?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看向自己一直緊緊攥在掌心的、那枚完整的、染血的龍紋玉佩。
玉佩溫潤依舊,沾染的齊旻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在燈光下並無異樣。
可為什麼……我的心跳,忽然變得如此之快?一種莫名的、混合著恐懼、希冀和巨大悲傷的悸動,狠狠攫住了我。
我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齊旻的屍體邊,蹲下身。
目光,落在他那隻緊握的、透出幽藍光暈的右手上。
然後,顫抖著,伸出自己冰冷的手,輕輕地,覆在了他那同樣冰冷、僵硬、佈滿傷口和汙血的手背上。
就在我的掌心,與他手背麵板相觸的刹那——
“嗡……”
那枚一直安靜躺在我另一隻手中的、完整的龍紋玉佩,竟然也毫無征兆地,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同樣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嗡鳴!
緊接著,玉佩本身,竟也泛起了一層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與齊旻掌心幽藍光暈同源的、溫潤的月白色光華!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帶著奇異暖意的波動,順著我們相觸的手,從齊旻緊握的掌心,傳遞到了我的掌心,又彷彿與玉佩的微光產生了某種共鳴!
“啊!”我低呼一聲,觸電般想縮回手,卻被謝征一把按住!
“彆動!”謝征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我們相觸的手和那共鳴的微光,“這光……這波動……俞姑娘,你感覺到什麼?”
我僵在那裡,掌心傳來的觸感詭異莫名。齊旻的手冰冷僵硬,可那緊握的拳頭裡,卻彷彿有一個微小的、溫暖的、仍在頑強跳動的“火種”,正透過麵板,將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卻真實存在的“生命力”的脈動,傳遞給我。
而那枚玉佩的微光和輕顫,也彷彿在應和著這“火種”的跳動。
“他……他的手心裡……好像有東西……活的……熱的……”我語無倫次,眼淚不知何時又湧了出來,混合著巨大的震驚和一絲荒誕的希冀。
謝征和李醫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謝征再不猶豫,對李醫官沉聲道:“掰開他的手!小心些!”
李醫官深吸一口氣,這次用上了巧勁,小心地、一點點地,試圖撬開齊旻那緊握的、僵硬的手指。
隨著手指被緩緩掰開,那幽藍的光暈越來越清晰,那股微弱的溫熱感和奇異的脈動,也越來越明顯。
終於,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
掌心,徹底暴露在燈光下。
隻見那滿是汙血和傷口的掌心正中,赫然靜靜地躺著一枚拇指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呈現半透明幽藍色、彷彿某種奇異玉石或晶體的碎片!
那幽藍的光暈和微弱的溫熱,正是從這枚碎片中散發出來的!碎片邊緣鋒利,深深嵌入了掌心肌膚,甚至染著新鮮的血跡,顯然是他臨死前,用儘最後力氣,死死攥在手心,甚至刺破了皮肉!
而在那幽藍碎片的中心,一點更加凝實、更加明亮、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金色光點,正在緩緩流轉,與碎片本身的幽藍光華交相輝映,形成一種詭異而美麗的景象。
“這是……”李醫官瞪大了眼睛,他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之物。
謝征的呼吸,卻驟然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枚幽藍碎片和其中的金色光點,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震撼、恍然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彷彿想起了什麼極其久遠、極其隱秘的傳說。
“冰魄……續魂……”他低聲喃喃,聲音乾澀,“前朝皇室秘傳的……續命奇物……傳說隻有在極度酷寒和瀕死絕境中,以心頭精血為引,纔有可能觸發……一旦觸發,可鎖住最後一縷生機不散,陷入假死……但條件苛刻,百不存一,而且……據說有極其可怕的代價和隱患……”
他猛地抬頭,看向齊旻慘白安靜的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是什麼時候……怎麼得到這東西的?又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觸發它的?”
冇有人能回答。
隻有那枚幽藍碎片,在他冰冷的掌心,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光和熱,彷彿在無聲地證明著,這具看似已然死去的軀殼深處,或許還隱藏著一絲誰也無法預料、無法理解的……變數。
而我掌中的玉佩,也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月白色的微光輕輕盪漾,與我掌心從他那裡感受到的微弱脈動,隱隱呼應。
我跪在齊旻身邊,看著那枚幽藍的碎片,看著他那張即便在昏迷(或假死)中也依舊緊鎖眉頭、彷彿承受著無儘痛苦的臉,看著我們之間那通過碎片和玉佩建立的、微弱卻奇異的聯絡……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
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夾雜著一絲渺茫到近乎虛幻的希冀,和更深恐懼的茫然。
齊旻……
你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這用無數痛苦和代價換來的、最後一縷被鎖住的生機……
究竟是將你帶回人間的希望?
還是……通往另一個更可怕深淵的起點?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小了。
遙遠的天際,厚重的雲層背後,透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
漫長而血腥的一夜,終於即將過去。
但黎明之後,等待我們的,究竟是新生,還是另一場更加莫測的風暴?
我握著他冰冷的手,感受著那掌心碎片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溫熱脈動,和玉佩的淺淺共鳴,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