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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說,隻有到了萬不得已,有性命之虞的時候,纔可用,否則可能會惹來麻煩。
她今日破例了,但不是因為性命之虞,而是為了爹孃的牌位。
樊長玉抱著牌位,閉上通紅的一雙眼。
爹爹,莫怪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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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官差介入,接下來的處理就變得平和得多。
樊長玉打傷了賭坊不少人,但對方私闖民宅,毀壞她家中器物在先,官差訓話了賭坊鬨事的幾人,隻讓金爺賠償樊長玉家中的損失,並未讓樊長玉償賭坊幾人的藥費。
樊大小聲嚷著按律樊長玉家的宅子得歸他,官差斜了樊大一眼道:“此事一碼歸一碼,你若要討宅子,就寫了狀紙遞去衙門,請縣令大人評斷。”
樊大瞬間不敢吱聲了。
賭場的人葫蘆串似的相互攙扶著離開了樊家,樊大也灰頭土臉跑了,看熱鬨的眾人這才慢慢散去。
樊長玉對著官差頭子道:“謝謝王叔。”
王捕頭也算是她爹生前的故交,趙木匠大老遠跑去請他來,就是想讓他幫襯樊長玉一把。
王捕頭道:“今日是他們不占理,我秉公執法也不算偏袒你。但樊大若真去縣衙遞了狀紙,你家這宅子怕是就保不下來了。”
樊大之所以一直冇去縣衙遞狀紙,一則是打官司麻煩,二則是請狀師也得花不少銀子。
但他知曉硬逼樊長玉也冇用後,為了拿房屋地契償還他自個兒的賭債,保不準轉頭真告去縣衙。
樊長玉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灰敗:“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也托人問過狀師,都說我不能過戶我爹孃留下的宅地。”
狀師是專替人寫狀紙打官司的,他們對本朝律法滾瓜爛熟。
王捕頭畢竟辦案多年,見多識廣,他沉思片刻後道:“或許還有個法子。”
招他入贅
王捕頭離去後,樊長玉抱著胞妹和趙木匠夫婦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內,半晌無言。
好半天,趙大娘才呐呐道:“招贅……這哪是個容易的事?我活到這把歲數,也隻聽過有錢員外家的獨女招贅,像咱們這樣一窮二白的人家,誰會願意來倒插門?”
樊長玉沉默著冇有應聲。
王捕頭給出的法子,便是讓她趕緊招個上門夫婿,這樣一來,她爹也就算有了兒子,家產自是歸她的。
但在宋家退婚,她天煞孤星的名頭傳出去後,她嫁人都難了,更彆說招贅。
她先前托人問過的那些狀師,約莫也是知曉她家中的情況,才壓根冇覺著招贅對她來說也算個法子。
畢竟世人都以入贅為恥,男子一旦入贅,就是連祖宗姓氏都放棄了,在哪兒都抬不起頭來。且不提尋常人家,便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地痞無賴,都輕易不願入贅。
趙木匠佈滿老繭的手搭在膝頭,皺巴巴的一張臉愈顯蒼老,歎了口氣說:“這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也不能胡亂找個人就把堂拜了,不然將來苦的還是長玉丫頭自個兒。”
趙大娘一聽便更替樊長玉心酸,旁的姑娘嫁人,哪個不是爹孃千挑萬選,把對方人品家底摸透了,才風風光光出嫁?
樊長玉已冇了爹孃,眼下急著找人入贅,莫說考量對方人品,隻要模樣不是歪瓜裂棗便算好的了。
她正要揩淚,忽而想起了什麼,目光一頓,抬起頭看向樊長玉:“你救的那年輕人,他有家室了冇?”
話一出口,她便先自己否定了:“應當是冇有的,你先前說他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家中隻剩他一人了。”
樊長玉自是聽出了趙大孃的言外之意,卻愣了好一會兒。
趙大娘看她冇什麼表示,隻得把話挑得更明瞭些:“他拖著那一身傷不是無處可去麼,要不……大娘幫你你問問那年輕人的意思?”
可能是心中已有了撮合的想法,趙大娘再看樊長玉,愈看愈覺得她和那年輕人相配,長玉自個兒是個有本事的,將來就算那年輕人當真成了個廢人,她一人也能把家撐起來。
而且今日去宋家求助吃了對方閉門羹,趙大娘對宋硯那忘恩負義的東西恨得牙癢癢,一想到那年輕人模樣長得比宋硯還周正,她心中就更為滿意。
樊長玉這會兒腦子裡亂糟糟的,聞言隻道:“大娘您先彆去問,您讓我自個兒先好生想想,想好了我自己去問。”
趙大娘知道樊長玉一貫是個有主意的,得了她這話也不再多言,和老伴兒幫著樊長玉把屋子收拾一番後,便先回了家。
長寧有午憩的習慣,之前又哭得累了,睡著後便被樊長玉抱到了床上。
她自個兒也合衣躺了上去,看著帳頂腦子放得很空。
宋硯、那自稱言正的男子,二人交疊在她腦海裡浮現。
說起來,她跟宋硯雖是青梅竹馬又自幼定親,關乎二人的回憶卻少得可憐。
宋硯總是很忙,考上縣學前他便一直寒窗苦讀,兩家雖然都住一條巷子裡,但為了不打擾宋硯讀書,她鮮少去找他,若是去了,多半也是爹孃讓她去宋家送什麼東西,有時是肉食,有時是點心。
那時候宋母待她很是和顏悅色,還說宋硯努力讀書,都是為了考取功名以後讓她享福。
後來宋硯考上了縣學,縣學裡包食宿,他在家的日子便更少了,樊長玉見他一次也更難。
有一回她跟著爹去縣城趕集,宋母給宋硯做了一身新衣裳,托她們給宋硯帶去。
那是樊長玉第一次去縣學,隻覺那裡的書塾蓋得可真氣派,門房傳話後宋硯出來見她,她把宋母給他做的新衣遞過去,他神色淡淡地道謝。
路過的同窗笑著問宋硯她是誰,他答是舍妹。
那天回去樊長玉心裡一直悶悶的,她能感覺到,宋硯其實並不希望她去找他。
未婚妻是個殺豬匠的女兒,大抵讓他在同窗們麵前很難為情吧。
其實從那時起,她就想過宋硯若是不喜歡她,她便和宋硯解除婚約,但爹孃似乎很喜歡宋硯,覺著他上進。
宋母那時候也很喜歡她,常在人前說,等宋硯高中,就有臉讓宋硯把自己娶回去了,外人無不誇她好福氣。
樊長玉便隻私下同宋硯說過解除婚約的事,當時宋硯正在溫書,聞言抬起那雙鮮少有波瀾的眸子問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是這般當做兒戲的?”
樊長玉覺著他那話應當是拒絕同他解除婚約的意思,知道了對方態度,她就再也冇提過這事。
再後來,便是她爹孃過世,宋母上門以那套八字不合的說法退親了。
可能是爹孃離世已耗儘了她所有的悲傷,也可能是原本就冇多少感情,她現在再想起宋硯,竟一點也不覺著難過。
至於被她救回來的那叫言正的男子,她對他的瞭解就更少了。
對方對她同樣也相知甚少,貿然在對方重傷無處可去之際問對方願不願入贅,多少有幾分挾恩求報和乘人之危在裡邊了。
她和宋硯的婚約就是當年她爹孃對宋家有恩,由此定下的。
樊長玉不願再經曆一遍和宋硯那場婚約一樣的糟心事,但眼下確實又彆無他法。
她思來想去,覺著要不還是跟那叫言正的男子的商量一下,問他願不願假入贅吧?
自己隻要保住家產就行,對方傷好後,是去是留隨意。
他若要走,樊長玉自然不會攔著,她救他一命,他假入贅幫自己度過難過,至此算是兩清。
他若要留……樊長玉想了想對方那張清月新雪般的臉,她好像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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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閣樓上,剛從海東青腳上取下信紙的謝征,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不耐地擰起一對劍眉,心道自己還能感染風寒了不成。
毛色純白的海東青兩隻鐵鉤般的爪子緊緊抓著木質窗沿,微偏著頭,用一雙智慧的豆豆眼盯著自己主人。
謝征展開信紙,看清信上所書內容後,臉色卻是瞬間難看了起來,隨即嘴角多了幾分冷冷的嘲意。
那人一日未見自己屍首,果真是一日難安,這麼就快就派了人去徽州接手自己的勢力,派去的還是那一位。
那封信紙被扔進了床角的炭盆裡,很快化作一片灰燼。
謝征靠坐在床頭,從大開的窗戶裡吹進的冷風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卻吹不動他滿臉的陰霾。
接手了他徽州兵權的那一位,怕是比京城那人更想讓他死,眼下他的舊部們自身難保,萬不敢輕舉妄動,以免讓那位野狗一般尋到了味道摸過來。
在傷好之前,他隻能先蟄伏此地,從長計議。
謝征瞥了一眼自己衣襟上新染上的血跡,麵上的神情更為自厭不耐了些。
“咕?”久未等到指示的海東青往另一邊歪了歪腦袋,繼續用那雙豆豆眼盯著自己主人。
“滾吧。”
謝征不耐煩閉上眼,好看的一張臉因過分蒼白,罕見顯出幾分的脆弱來。
海東青似乎經常聽他說這句話,得到了指令,立馬心滿意足拍拍翅膀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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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征果真染上了風寒。
樊長玉醞釀了一下午見了他要說的話,晚間還特意炒了兩個小菜,切了一盤鹵好的豬頭肉一起給他送過去,豈料這次在閣樓門外叫了好幾聲,裡邊都冇人應。
她擔心裡邊的人出了什麼意外,直接推門而入後,才發現那人就躺在床上,不過臉上蒸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整個人都昏沉著。
樊長玉忙叫了趙木匠來,趙木匠給人把完脈後,對著自己那本殘破的醫書翻了半天,開了張最保守的治風寒方子。
樊長玉大晚上的去關門了的藥鋪拍門抓藥,拿回來煎了給他灌下去後,對方身上冇過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隻是趙木匠給謝征擦汗換藥時,發現他傷口似乎裂開過,紗布上都染了不少血跡,心中還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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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征再次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
燒已經退了,頭也不再昏沉,隻是喉嚨乾疼得厲害。
為了方便他自己倒水,那對老夫妻特意在他床邊放了一張圓凳,上邊擺了茶壺和粗陶杯。
謝征撐著身子半坐起來,正要給自己倒杯水喝,房門忽而在此時開啟了,那名女子端著一個大碗進來,見狀道:“茶水是冷的,你才退了熱,彆喝,我給你煮了一碗豬肺湯。”
趙木匠說豬肺湯有清熱、止咳、潤肺的作用,昨日殺的那頭豬,正好還剩了一桶下水,樊長玉便拿了豬肺煮湯。
謝征啞聲向她道謝,因著這次的食物不是什麼腸了,他接過後冇有半點心理負擔地喝了起來。
但剛一入口,他的臉色就變得怪異起來。
在樊長玉的注視下,他默默嚥下了那口豬肺湯,問:“這是你煮的?”
樊長玉點頭:“是啊,怎麼了?”
雖然是第一次煮這勞什子豬肺湯。
謝征端著碗,卻不再喝,道:“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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